茶人茶事／台灣岩礦壺名家林育賢　金色光點在湛藍中逐一甦醒

由於電窯損壞而沉寂將近一年的陶藝名家林育賢，儘管創作因窯損而停滯，但創作的激情澎派卻從未畫上休止符，且讓自己有了沉澱重新再思考的契機，從主題、造型、功能、色澤變化與表現技巧等，並期勉再出發的自己要有不一樣的精進，令人欣喜。

其實印象中，林育賢的茶器作品與一般名家壺最大的不同特色，就是充滿創意且實用性百分百的造型、粗獷中清晰可見的細膩質感，以及冷暖色彩的交融搭配。今次重新出發，發現帶來的岩礦壺與過去最大的不同，在於壺把大量注入中國古典紋飾元素，且巧妙地加以婉約的意象，柔軟多變卻又不失力與美交織的身段。而壺身色彩除了過去常見的星空、火花、流星雨外，又大膽地以類似筆觸的刮痕營造童話般的夢幻情境，甚至晴空下的璀璨等，為原本粗礦的岩礦壺披上令人沉醉的繽紛外衣，令人驚喜。

近日仔細觀看他的新作，以造型來說，寬廣的壺口可以輕易置茶而不外露，淺而密合的壺蓋呈現細緻的觸感；斗大的壺鈕可以輕易抓舉而不致燙手；較長且曲線玲瓏有致的壺嘴尖端永遠呈現仰望之姿，淙淙有勁的出水讓人彷彿置身電影的夢幻時空，即便瞬間定格也不會有水滴殘留。林育賢也喜歡在渾圓飽滿的壺身加上玲瓏有致的曲線壺把，看似簡約，卻包含馬鞍、竹節、朝笏等不同意象，而色彩也有明顯多了變化，細膩處且婉約透出奔放的繽紛意象，令人欣喜。

其中更有幾件帶有強烈星空意象的作品，讓我想起20世紀點燃超現實主義火種的大畫家馬克‧夏卡爾（Marc Chagall），透過畫筆把人世間繾綣難斷的七情六慾全都拋擲到閃爍的星空上，不同的是夏卡爾用畫筆釋放療癒傷口的色彩，而林育賢則用烈火燃燒年輕的激情，在金色光點注入的湛藍中逐一覺醒，更為所有封閉的靈魂叩門，讓我忍不住為他的努力與精進大聲喝采。

而常有茶人質疑台灣岩礦壺過於粗獷或沉重，或多半僅能沖泡重發酵茶品等，無法受到現今女性為主的茶藝人士普遍青睞。第一代開創者之一的鄧丁壽特別以細緻婉約的土坯與技法，再度開創「岩砂壺」作為區隔。但林育賢卻不甘於將自己陷入岩礦（北部）與岩砂（中部）之間的矛盾情懷，無論造型與坯土質感都明顯朝著「粗中有細」的方向發展，並將岩礦比例與胎壁厚薄反覆試煉，而有流水般飄逸的細緻觸感呈現，沖泡清香茶品也不虞失真。

林育賢畢業於視覺傳達設計系，算是半個科班出身了，儘管為遷就現實而擠身打工族之列，依然期勉自己在多元藝術風貌中找到自身的價值定位。他喜歡法籍華裔繪畫大師趙無極的畫作，也嘗試在飽滿色澤的繪畫元素中覓得自己追求的意境，卻又含蓄地運用柔和婉約的色彩，為茶器披上沉穩漸進的暮色，再加上台灣岩礦的特色，表現自己異於岩礦家族的風貌。

例如他的「暮色流螢」系列，他表示就是「徜徉在趙無極的高深意境中」，加上學生時代長年鑽研印象派繪畫給予的養分，嘗試在高深莫測的水墨畫中，渲染印象主義的光與影，在柔和婉約的色彩表現中融合沉穩大器的元素。在燈下仔細觀看，不難感覺萬點星光在天際中撞擊上升的蓊鬱，彷彿一群螢火蟲在初夏的歡呼中起飛，穿過重重的黑暗為茶香照路，欲言又止的昏黃且擠出縷縷輕煙，在飄渺的濃霧中忽隱忽現，再放任青色宛如流星雨般大快灑落，可說淋漓盡致了。

又如「絹上談梅」，他也娓娓述說了靈感來源：「輕輕打開一本古畫絹本，紙絹以泛黃的容顏訴說歲月的故事，在一盞老茶中輕描淡寫，在一幅梅花爭豔圖上駐足…..」。林育賢頗為自得地表示，說自己揚棄了於一般陶藝家慣用的「單手內撐」等爆裂紋手法，而以反覆試煉、獨樹一格的表現技法，呈現新的崩裂紋效果。接著再以「仿古做舊」的精神，針對宋代院體畫中，梅花綻放、小雀躍上枝頭的玲瓏模樣，運用偏紅的金黃色暈染，呈現古絹畫的質感，並以岩礦拍打強化紙絹的斑駁意象。而象徵古畫卷時光流逝的裂紋，不僅貫通整個壺面，更突出裂紋枝枒上的梅花點點，令人沈醉其中。

從疫情肆虐的前幾年至今，不僅觀光客大減、兩岸交流也幾乎完全停滯，茶品與茶器的銷售受到嚴重衝擊，眼看許多陶藝家大唱「不如歸去」紛紛另謀他途，儘管林育賢也迫於現實而須到咖啡店打工，依然懷抱滿腔熱血投入茶器創作，且「衣帶漸寬終不悔」從97公斤瘦到70公斤，以迥異於其他岩礦名家風格的作品脫穎而出，繼續沉浸在內湖偏遠的貨櫃屋內以二手窯不斷試煉，即便常有作品燒壞打擊依然無法動搖他創作的激情，更讓我深深感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