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人茶事／「茶—用蒸的很工夫」瀹茶演繹熱鬧登場

曾在明代文士茶引領風騷、且近年在台逐漸風行的「蒸工夫茶」，讓兩岸許多茶人都躍躍欲試，台北市茶藝促進會理事長溫瑞蘭特別主辦講座，邀請資深茶藝教師唐文菁主講「茶－用蒸的很工夫」深入講解，於上周末在台北市西寧北路「香織度」熱鬧登場，果然吸引來自全台各地的愛茶人，現場座無虛席，可說盛況空前。

所謂「蒸工夫茶」，一切都要從明代說起：明太祖朱元璋有感於唐宋「煮茶法」或「點茶法」所用團餅過於勞民傷財，於洪武24年下詔廢「團茶」改散茶為唯一「貢茶」，從此開啟茶藝的重大革命：散茶成為主流，而直接抓一撮茶葉入壺，並以開水沏泡飲用，稱為「瀹茶法」流傳至今。

只是明初社會動亂，後又有宦官亂政等因素，使得許多胸懷大志的文人，不得不寄情山水以避禍，而茶藝正是抒憂排鬱的最佳方式。因此明代茶人多為飽學之士，琴棋書畫尤其精通，其中又以晚明的「吳中四大家」，即仇英、唐寅、文徵明、祝允明等四人最為著名。儘管多懷才不遇，卻多才多藝又嗜茶，身處黑暗的政治氛圍中無法施展抱負，唯有煮茶品茗抒展情懷。因此特別強調茶席環境，以及幽雅氛圍的營造，將品茶、賞器、吟詩賞畫與聞香等，同時融入生活藝術，使品茶成為一種契合天地、回歸自然的活動，並提升至文化藝術的境界，開啟明代「文士茶」的風起雲湧。

四大才子自然都留下了許多精彩的品茶代表作，不僅帶動晚明文人的茶風鼎盛，還將茶畫、茶詩的創作引領至另一高潮，強調品茗時對茶水、器具、環境、心情、氛圍的規範等。其中讓我印象深刻的是仇英繪圖、文徵明寫經的《趙孟頫寫經換茶圖》，現藏於美國克利夫蘭藝術博物館，描繪元初書畫名家趙孟頫嗜茶，用寫心經與老友中峰明本禪師換茶的故事，畫卷用筆細潤、暈染淡秀，令人神往。

而畫中最吸引我的是童子在主人瀹茶前先以爐盞煎茶的專注畫面，原來明代除了表現文人情趣出發的茶藝，審美氛圍的營造或精準表現茶人精神外，以爐盞烹蒸煎茶比起今日兩岸風行的撮泡法或工夫茶，更多了那麼一道技法或情境吧？

因此2024年深秋，我帶領台灣多位茶藝及茶器名家，受邀前往武夷山「海峽兩岸茶文化博覽會」策劃「台灣茶文化區」，其中「中華點茶藝術文化協會」的李國平會長與陶藝名家吳晟誌，兩人就針對烹蒸瀹茶有深入交集與構想，返台後更從《趙孟頫寫經換茶圖》圖中，童子蹲坐地上煮水烹茶的爐盞得到啟發，經過吳君的巧思，從配土、拉坯、捏塑到燒造，完成了桌上型「烹蒸法瀹茶爐盞」，包括初階版與進階版，只是酒精燈取代了原本的燒炭，且做工更為細緻，更具文人雅士的風味了。

因此吳君說他的爐盞是「發現」而非「發明」，強調「一場時間與器物的對話」：以手作的蒸壺與陶爐，採「隔水蒸」還原明代文人講究「火候」、「氣和」、「不傷茶性」的理念與雅趣，讓茶葉在柔和蒸氣中舒展，層次更顯細緻。

我特別取來1960年代珍藏至今的台灣珍蘭鐵觀音，以及2008年武夷岩茶大紅袍兩款老茶作為試驗，經盞中燒水熱壺、置茶焙茶、注水至烹蒸出湯，不僅茶湯在甌中更顯透亮，陳茶原本的陳味、倉味與雜氣也幾乎消失殆盡，老茶的丰姿熟韻也幾乎淋漓盡致釋出，兩者更難得保留了原有的觀音韻與岩骨花香，入口後且霸氣十足，果然深得明代文士茶之精髓。

爐盞正式問世後，果然在台灣茶藝界引發熱烈回響，但多數茶人只知其一而不知其二，或未能深入或多有誤解，且眾說紛紜莫衷一是。而最早投入研究的資深茶藝教師唐文菁，則特別翻遍古籍針對明代文士瀹茶細節反覆演繹推敲，再以烹蒸爐盞瀹茶正名為「蒸工夫茶」，並以「茶－用蒸的很工夫」為題深入講解。

唐文菁表示蒸工夫先要學的是蒸的「分寸」：何時要蒸，何時要乾蒸，何時要濕蒸，以及蒸製的時間。全在於感官的不斷練習，不斷記憶，靜觀內在的清淨，用身體由內向外去承接茶、接納茶、感受茶。接著要學會「控制」：控制得當，可以激發茶性約八～九成，控制也是學習的一項，何時該放該收，都要由感受決定，一支茶一定有最適合品飲、帶給身體舒適的濃淡與滋味，唯有放下五官的享樂，真正靜心，觀自在，才可知曉茶湯的語言吧？

演講最後她更以「蒸工夫是入門法也是日常修煉法，內在清淨了，外觀也就自在了。可以說是一種與身體交流的儀式。」作為結論，並帶領「春秋茶藝」六位專業泡茶師司茶，以2025年木柵鐵觀音頭等獎、1960年代包種茶、2012年東方美人頭等獎以及1989年勐海茶廠8972青磚等四款新舊名茶逐一驗證，全程則以陶藝名家吳晟誌提供的蒸盞沖泡分享，可說眾皆歡喜讚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