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蠡測海也無妨談穩定幣　陳冲：我們有何價值被國際認可為middle power

中國古代有以蠡測海一說，蠡，葫蘆切一半，舀水用，意思同以管窺天、片言折獄、窺一斑可知全豹。單靠一瓢水難知海洋全貌，但若取樣慎重，觀察仔細，一瓢水或許仍蘊含重要資訊。

Think big start small，眼光遠大，仍須小處著手，我國邦交國少，國際組織的會籍也有限，面對世界，就好比用一瓢水要知道世界全貌，他國閉門會議的內容我們不得而知，政府往往無法取得完整資訊，只能用破碎和零碎資料觀察國際變化，而近二十年變化尤劇，我們更須從不同方法了解世界的樣子，擴張眼界，與國際接軌。

先從幾個川普小故事（也就是所謂的「蠡」）談起。 （本文於清華大學科技管理學院孫運璿科技講座專題發表）

1992年，電影「小鬼當家2」選定廣場飯店作為拍攝地點，在合約簽訂後要開拍時當時飯店的業主川普，卻表示需要讓自己在電影中入鏡且有台詞，方可拍攝，劇組只好臨時加了句六字台詞「Down the hall, to the left」換取開拍順利。時至今日，導演Chris Columbus仍時不時談論此事，去年（2005）記者詢問導演，既然認為不可理喻，當初為何不乾脆將片段刪除？導演只能答到：「If I cut it, I'll probably be sent out of the country.」。

作為生意人，即使合約簽訂，川普也可以不遵守。

另一個蠡（川普小故事）是有關現今很紅的海湖莊園。

海湖莊園早期由Post家族所建，卻因維護成本過高而捐給美國政府，不料美國政府也無法負擔成本而返還，1985年，川普告訴Post家族願意出價1500萬美金，遭到Post以價格過低拒絕，川普遂出奇招，以兩百萬美元向KFC老闆購買在海湖莊園與海岸間的海灘，大肆宣傳將在此海灘蓋一建物以遮蔽海湖莊園視線，消息一出，本欲購買海湖莊園的買家紛紛縮手，最終川普僅以七百萬購得海湖莊園，當真做了一筆好買賣。

2024年7月比特幣大會，在兩年前曾說比特幣是scam的川普，在面對眾多比特幣擁護者時竟宣示若當選將使美國成為加密幣之都、任內絕不發行CBDC且將確保穩定幣有安全而負責任的發展環境，這三個宣示其實反映川普團隊在海湖莊園協議中的構想，至今仍深深影響世界的經濟活動發展。

果不其然，川普當選後迅速推動穩定幣立法，美國天才法案已於去年7月通過。事實上，臉書創辦人祖克伯曾於2019年發布Libra白皮書，聯合23家大型商業巨頭成立協會，欲發行穩定幣。

可想像臉書在發布前必曾告知主管機關，但因穩定幣是全新的概念，主管機關最初可能未了解未來有何影響，在最後意識到可能無法控制時一改態度，踩了煞車，Fed聯手世界各國央行封殺，在2021年聯準會主席鮑爾更曾言「若有了數位美元，就不需要穩定幣」，最終協會成員紛紛退出，臉書宣布結束計畫。川普在2024年7月時的宣示，等同決定了CBDC及穩定幣的升降。

去年3月我至香港時曾與財庫主管餐敘，當時對方提及香港將通過穩定幣條例，但港幣本身即為非數位化的穩定幣，與美元聯繫掛勾，我詢問是否有其他目的才須再發行穩定幣？

對方避而不答，但從日後香港的政策（5/21立法會通過穩定幣條例，5/30刊憲）可知香港穩定幣政策的目的在於「境外人民幣穩定幣」，其考量有二，首先，去中心化與共產主義矛盾，中國不會以境內人民幣作為發行穩定幣的基礎，其二，若以境內人民幣發行，出現問題時將影響整體中國金融市場，但境外人民幣則無此憂慮。

去年6月2日，香港穩定幣條例刊憲後幾天，在台北某論壇，我提及「香港的立法，將是貨幣代理人戰爭的序幕」，從英鎊、日圓至歐元，美元一直以來想方設法阻擋其他貨幣挑戰美元霸權，如今，面對中國，美元和境外人民幣間的貨幣戰爭不無可能，中國表面鴨子划水，實則默默佈局，只是數位貨幣牽涉decentralized（去中心化），近期有新聞表示中國官方態度不願穩定幣過於火熱，可能也與當時臉書欲發行Libra相似，對於穩定幣的後續影響謹慎面對。

放眼各國，新加坡、日本、韓國及歐盟除美元穩定幣外，即使比例不高，也都開始推行自己貨幣的穩定幣，如日本已於2025年10月發行全球首個日圓穩定幣，牽涉本國貨幣話語權之事，不可不慎。

台灣「虛擬資產服務法」已於去年6月送交行政院，立委日前質詢金管會彭主委，法案何時送交立院，彭主委也無從回答，且時過近一年，原本草案內容恐需修改。發行穩定幣除立法外也需基礎設施，台灣目前有幾家非金融業的大型業者，手握龐大美元資產，且世界供應鏈有整合需求，確實有條件發行穩定幣。

近日有媒體指出，Meta欲在2026下半年重啟穩定幣，有別於當年法律不友善，如今美國已有法律框架，不確定性消除，且政府行政立法單位態度更加友善，此次也邀請其他數位金融業者共同參與，在2026年飛輪效應顯現之際，下半年勢必精彩。

川普在2024年7月談到穩定幣，其背後考量不得不談美國債務。俗稱海湖莊園協議一文由川普幕僚Stephen Miran在2024年11月撰寫，內文提及美元霸權地位受威脅且債台高築，建議以關稅為手段，迫使各國談判。

去年4月2日川普宣布對等關稅，大家紛紛討論關稅公式何來，記者問我，我回答「關稅另有目的」，其實劇本早已寫好，關稅只是手段，重點是解決美元和美債危機。

綜觀本世紀以來美國國債數，小布希就任時，僅5.7兆美元，直至今日已超過39兆美元，看似擁有印刷特權的美國，是否可以繼續債多不愁？短期債務到期是否能償還，而轉期以債養債是否還有人願意持有，都是美國需要面對的問題。

川普表示將發行穩定幣，天才法案規定穩定幣背後儲備資產須為十足的現金或93天內到期美債，力圖以穩定幣背後資產需求接手美債市場，但亦有學者質疑，穩定幣需求僅3兆，是否能解決39兆美元債務？

也許對川普而言，能解決燃眉之急（任內到期債務）已是萬幸！除美國國債增加外，近十幾年來聯準會持有美債數亦不斷增加，其實以中央銀行作為國家融資的方法，實為不可取現象，但聯準會仍不斷增加持有，加深美國財政危機。

川普上任後僅半年，美國即通過天才法案顯示美國朝野對於「解決美元及美債問題的急迫性」皆有共識。先前提到的海湖莊園協議中，更曾提議發行century bond（百年債券，百年到期且不支息）來解決美債危機，若真成為政策，任何正常國家勢必將拒絕，但我國美債多由中央銀行持有，5000億外匯存底中可能有八成為美債，屆時政府又將如何因應？

為保全美元地位，尼克森總統曾於1971年壯士斷腕，關閉gold window，宣布在1944年承諾的以35美元兌換一盎司黃金一事，暫停實施。若無當日尼克森政策，美國今日早已破產。

近期，川普跳出主導原為聯合國下的計畫「和平委員會」。加薩地區殘破不堪，金融設施多被破壞，且缺乏自身貨幣，目前多以埃及及以色列貨幣為主要交易貨幣，但貨幣供給少，經濟活動受限。

與臉書欲重啟穩定幣計畫同日，媒體報導加薩地區日後可能以美元穩定幣為支付方式。祖克伯若有遠見，可主動表態全力支持此案，一方面代理美國政府在加薩運行美元穩定幣，一方面發展自身穩定幣，必能正中川普心意，大力相助。

蠡是工具，目的是測海，從一些小事可見端倪。

去年3月3日，台積電魏董事長於白宮召開記者會，會後記者提問，台積電投資美國一事，若日後中國欲封鎖或佔領台灣，是否有助減少對美晶片業務衝擊？川普答到，此事若發生將是災難事件，但因有部分晶片在美生產，至少給予美國一個機會（position）來因應。從川普的回答可知，川普始終以美國人利益為優先，且希望將更多的晶片生產移往美國。如何將有限的牌打得漂亮，需要國人的智慧。

2024年美國總統選舉後，川普宣布丹麥大使人事案，在派令中竟明白寫道「為了國家安全及世界自由，美國方面認為擁有格陵蘭的所有權及控制權是絕對必要」，不知丹麥方在收到派令後，作何感想？

川普曾誓言將在上任後第一天解決俄烏戰爭，事後卻表示只是in jest，然而據CNN統計，同樣的承諾川普至少講了53次，當真是in jest所以才可以隨口說說不當真？

新的地緣經濟下，台灣要如何自救？自小習得與國際運作有關之理論已不適用今日，如同美國著名專欄作家所言 The America you knew Is over，舊的遊戲規則（如自由貿易及全球化）不復存在，莫再用過往思維思考新的局勢。

現在我們唯一可與世界連接的臍帶似乎只剩美國，其他各國共享的好處我們不得而知，處境辛苦。仔細思考，我們還有些方式可以試試，例如：ECFA（緩和兩岸關係）、EFTA（台灣當年參加WTO談判時的人才都已退休，EFTA不失為練兵機會）以及MPIA，MPIA為WTO下機制，各國因不滿美國牽制上訴制度，故於2020年成立MPIA，台灣有WTO資格卻沒參加MPIA，實在可惜！

智庫Eurasia Group創辦人Bremmer在今年發表一個光譜，兩端以各國對美態度分為FAFO及TACO，由此圖可知，台灣在國際眼光其實如同委內瑞拉、伊朗、烏克蘭，反觀光譜另一側（TACO）的代表國中國，對美態度堅決不從。

平心而論，國際社會並不認同我們是一個legal entity，近日加拿大總理卡尼疾呼middle power團結合作，但我們有何價值被國際認可為middle power？是能源？是糧食？是核彈？還是半導體？Think big start small，務實做事，相信終有我們自證價值之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