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人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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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人茶事／全球海拔最高的大禹嶺與華岡水源頭茶區
時序已過立夏，春天卻仍停駐在全球最高海拔2,100至2,700公尺的大禹嶺茶區不忍離去，被茶人普遍尊為「台灣高山茶王」的大禹嶺茶，春茶往往在五月中下旬以後才開始採摘，茶園出現了採茶婦女嘹亮的歌聲，茶廠也開始忙碌了起來。禹嶺茶區多由原始森林環抱，具有森林芬多精的香氣滋潤。（圖／吳德亮攝影）在深耕梨山與大禹嶺多年的「二四五○茶廠」主人林德欽邀約、還特別開車到台北接送的盛情下，從北宜高速下宜蘭，轉台七甲線經南山、武陵抵達梨山後稍事休息，接著立即前往中橫公路90K至103K交界處的茶山，搭上運送茶菁為主的單軌車直上山頂，一探台灣中部原始森林中的茶香秘境。以無垢大師陳念舟鍛造銀壺「珊瑚」沖泡大禹嶺春茶。（圖／吳德亮攝影）大禹嶺舊名「合歡啞口」，1950年代中期修築中部橫貫公路時，帶領退除役官兵修路的蔣經國先生，有感於公路開鑿如大禹治水般艱鉅，而正式改名為「大禹嶺」。今天不僅是中部橫貫公路的中繼站，也是台中、南投、花蓮三縣交會處。而大禹嶺茶區則泛指中橫公路90至103公里之間，周邊山區的茶園。大禹嶺茶區搭上運送茶菁為主的單軌車上下山頂。（圖／吳德亮攝影）大禹嶺高山烏龍茶有何魅力，讓兩岸愛茶人趨之若鶩？林君說「茶菁質地厚實，霜氣明顯」是其他茶區絕對無法比擬的特色。他進一步解釋說，大禹嶺茶區多由原始森林環抱，具有森林芬多精的香氣滋潤，充分的溼氣與霧氣更能使茶葉洋溢清香與飄逸。尤其年平均溫度約在20℃上下，冬季均溫則僅在12℃上下，終年夜間溫度更常低於10℃，嚴冬且有瑞雪飄降，不僅晝夜溫差極大，而且早晚雲霧籠罩。茶樹細胞組織為了抗寒而較細密強壯，因此茶葉葉肉肥厚，果膠質含量極高，進而也提高了「茶胺酸」及「可溶氮」等對甘味有貢獻的成分。本文作者吳德亮在單軌旁等候台車。（圖／吳德亮攝影）就在我沈浸在茶香餘韻帶來清涼綠意的同時，林君進一步告訴我，茶廠興建於2007年，座落南投縣仁愛鄉翠華與台中市和平區交界處，由於廠址海拔高度約為2450公尺，登記時謙虛地以茶廠海拔而不以茶園高度為名，除了期許未來茶廠的不凡與出類拔萃，也不致過於招搖而有「樹大招風」的疑慮吧？評鑑為「特優五星級」的梨山「二四五○茶廠」。（圖／吳德亮攝影）五星級的酒店不稀奇，但你聽過五星級的茶廠嗎？經行政院農糧署、茶業改良場「環境衛生及安全」評鑑為「特優五星級」的「二四五○茶廠」，不僅廠內一塵不染，所有萎凋、殺青、揉捻、乾燥也都是最先進的設備，頂級的原料加上嚴謹精湛的製茶工藝。而且所有茶品皆通過SGS與TTB「農藥殘留檢測」，並獲得行政院農委會【農產品產銷履歷】認證，無怪乎價格雖高，依然被來自各地的茶商或直客預定一空。梨山「二四五○茶廠」偌大的萎凋車間。（圖／吳德亮攝影）林君特別帶我漫步合歡溪步道，前往海拔約2,450至2,700公尺原始森林中的合歡溪水源頭，在高芬多精且純淨無污染環境中大口呼吸，終年不超過10℃的極冷溪水彷彿九寨溝湛藍深邃的泉水般令人心曠神怡。而位於合歡西峰下方、合歡溪水源頭附近，因灌溉水引自合歡溪而得名的「華崗水源頭」茶園，也是台灣海拔最高的高冷茶產區之一。儘管並非林君的茶園，他一樣給予高度評價：長年雲霧繚繞，日照短且日夜溫差大，因氣候冷冽，茶葉生長期長達 95 至 105 天，在孕育期間從早晨嫩芽開始吸收著最精華珍貴純淨的晨露，接著吸收原始林散發的濃郁芬多精，以及午後的雲霧繚繞之霧氣，入夜後再加上山靈之氣的薰陶，應是葉片厚實、果膠質濃厚，帶有獨特冷礦味及山林花果香與的獨特原因吧？梨山「二四五○茶廠」偌大的萎凋車間。（圖／吳德亮攝影）嚴整有序的「華崗水源頭」茶園。（圖／吳德亮攝影）約莫兩個月後，林君特別寄來大禹嶺與華崗水源頭兩款春茶，讓我實際品賞比較。趕緊邀來台灣奧迪蘇總經理與電視金鐘獎周大製作人及幾位不願曝光的重量級人士，前者先以無垢大師陳念舟鍛造銀壺「珊瑚」沖泡，但見透亮中帶出金晃晃的茶湯，一股高海拔獨有的山靈之氣沸沸揚揚直撲而來，輕啜滑順入口，不僅茶氣穿透性強韌，飽滿的花香果味在口腔中也瞬間生津，綿密、細長而甘醇持久，即便品過三盞，深遠的杯底香氣仍餘韻裊繞，令人口齒留香、回味無窮，說是台灣高山茶中的極品，一點兒也不為過吧？最重要的是：飽滿厚實的茶湯不僅毫不「礙胃」，豐沛的茶氣彷彿還從丹田直沖腦門再貫通全身，整個身子都熱了起來。合歡溪水源頭彷彿九寨溝湛藍深邃的泉水。（圖／吳德亮攝影）合歡溪水源頭高芬多精且純淨無污染的環境。（圖／吳德亮攝影）接著再以陶藝名家劉世平的陽刻大學金獅壺沖泡，開湯後但見金黃蜜綠蕩漾白色茶甌中，極盡誘惑地要我品賞，輕啜入口，滋味果然甘醇滑順，冷礦味與山頭氣在口腔內不斷纏綿輕轉，而山林花香及喉韻更如漣漪般層次豐富地湧現，杯底香也特別深邃迷人，眾皆大讚「能量之茶」，二者均為最高海拔加持的「極品」，可說淋漓盡致矣。以陶藝名家劉世平的陽刻大學壺沖泡華崗水源頭茶。（圖／吳德亮攝影）合歡溪水源頭終年不超過10℃的極冷溪水。（圖／林德欽提供）因灌溉水引自合歡溪而得名的「華崗水源頭」茶園。（圖／吳德亮攝影）
茶人茶事／戲說泡茶用水與壺
兩岸三地已有越來越多的茶人特別講究泡茶的水質，例如早年台北紫藤盧主人周渝始終堅持以燕子湖的湖水泡茶、三古手感坊的三古默農泡茶則非用陽明山竹子湖水不可，還有幾位大茶人總是不辭辛勞前往三峽等地取用山泉水。但忙碌的台北人可沒有辦法擁有如此雅興吧？一般茶人或選用逆滲透純水（RO水）或精挑細選某大品牌礦泉水，甚至直接以濾過的自來水為之，且各擁不同信眾或論述。三峽山區某處山泉水早年曾讓眾多茶人趨之若鶩。（圖／吳德亮攝）至於在雲南的建水古城，遍佈大街小巷、數目眾多的古井，包括一眼、二眼、三眼、四眼井等，尤讓我印象深刻；即便在家家戶戶皆有自來水流通的今日，仍是建水人最喜愛的飲用水。至今每天均有民眾以馬車或板車載滿井水，再以保特瓶分裝後出售予外縣市民眾，作為泡茶的上選。雲南的建水古城有遍佈大街小巷數目眾多的古井。（圖／吳德亮攝）建水人有句流傳已久的俗諺「西門井水銅壺燒」，燒的正是當地最著名的大板井水，當場取用大板井水泡的茶，茶色透亮且清香撲鼻，令人回味無窮，更是品味普洱茶的上選，而附近的小板井也不遑多讓。不過有次我意猶未竟，興沖沖地將井水裝滿數個保特瓶，打算回到省城昆明後泡茶享用，未料經過長途驅車顛簸後，瓶內居然浮現眾多不名的浮游生物，水質也被攪晃得混濁不堪，嚇得我趕緊扔了，從此再也不「迷信」任何名水。雲南建水大小板井每天都有民眾以馬車或板車載滿井水作為泡茶的上選。（圖／吳德亮攝）後來又去了幾次建水，當地哈尼族姑娘龍澤豔聽完我的遭遇後，竟哈哈大笑了起來，趕緊帶我前往小板井瞧個究竟，輕晃的水影中竟有魚兒悠游，讓我大感不解。龍姑娘解釋說，那是當地居民唯恐宵小下毒而想出的奇招，無怪乎井水中有浮游生物的存在了，否則魚兒怎能生存呢？哈尼族姑娘龍澤豔娓娓道來建水古井的防下毒措施。（圖／吳德亮攝）大小板井通向城中的狹長古道，中央以砂石板鋪成，專供挑水人行走以防打滑摔著；兩邊則鋪以青石供一般民眾或馬車行進。每天清晨除了絡繹不絕的挑水人外，馬匹駝運或馬車拉水的情景更是隨時可見，再加上路旁等待載水的騾馬排起了長長的隊伍，彷彿時光已然拉回20世紀初，噠噠馬蹄瞬間穿透巷弄的茶馬古道，令人遐思。建水大小板井通向城中的狹長古道兩側鋪青石供一般民眾或馬車行進。（圖／吳德亮攝）至於茶器的選擇、陶器與瓷器的優劣如何？儘管見仁見智，不過各種茶器都有其特色，最好依茶品的不同作選擇：例如陶製茶具有肉眼看不見的氣孔，能吸附茶汁、蘊蓄茶味，且傳熱緩慢、保溫性能好；通常用來沖泡熟火烏龍茶、鐵觀音、陳年老茶等茶品，最能展現茶味特色。而瓷器茶具無吸水性，音清而韻長，能反映出茶湯色澤，獲得較好的色香味，適用於沖泡重香氣的包種茶、綠茶與紅茶、東方美人茶等。瓷壺無吸水性，音清而韻長，能反映出茶湯色澤，獲得較好的色香味。（圖／吳德亮攝）至於有人沖泡龍井、碧螺春等綠茶喜歡用玻璃茶具，則是為了觀看茶葉在整個沖泡過程中的上下穿動、葉片逐漸舒展的情形以及吐露的茶湯顏色。有人沖泡龍井、碧螺春等綠茶喜歡使用玻璃茶具。（圖／吳德亮攝）今天泡茶的方式則大致不脫「蓋碗」與「壺泡」兩大類。流傳久遠的蓋碗泡法大多用於水溫不宜太高的茶類，如綠茶或東方美人等。一般先將茶葉直接置入碗中沖泡，並將茶湯倒入茶海、分入杯中飲用。綠茶以玻璃壺沖泡可以表現茶湯的顏色與葉形。（圖／吳德亮攝）而壺泡即一般「功夫茶」泡法，大多用於高溫沖泡的茶類，如凍頂烏龍、鐵觀音等，可以同時體會聞香、嚐味、觀色以及賞形的四種品茗樂趣，從煮水、取茶、溫壺的前置作業，至去水、置茶、沖泡。溫壺就是將沸水沖入壺中至八分滿；去水則是將壺內的水倒出至茶船（濕泡法）或水方（乾泡法）中。置茶則是將茶葉置入壺中；沖泡則是將沸水注入壺中至九分滿。流傳久遠的蓋碗泡法大多用於水溫不宜太高的茶類。（圖／吳德亮攝）陶藝家出身的陶作坊主人林榮國，特別以岩礦老岩泥為原料，研發燒造了一組品水罐與燒水壺，直接從改善水質著手。岩礦理論家吳麗嬌認為，岩礦的質地可與麥飯石等改善水質的功能媲美，具有竹炭與遠紅外線功能，不但可以軟水，改變水的口感，用以泡茶還可因為壺中的礦物元素，將茶的苦澀轉為中性、變得柔順。壺泡即一般常見的「功夫茶」泡法，大多用於高溫沖泡的茶類如凍頂烏龍、鐵觀音等。（圖／吳德亮攝）完成後的首批產品，榮國兄特別各提供了一組給我試用，家用自來水經過品水罐的短暫滯留後，質地確實已有軟化且展現自然甘甜的現象，再經燒水壺的滾沸，沖泡出的茶水也有明顯的加分效果，以不同茶品反覆試煉後結論也大致相同，讓我大感驚奇。再從外觀上來看，以1280度高溫燒造的茶器，展現了千變萬化的色澤，以及原始自然與粗礦樸拙的風貌，除了實用，藝術的表現也堪稱上乘。陶作坊以岩礦老岩泥為原料燒造了一組品水罐，直接從改善水質著手。（圖／吳德亮攝）啊哈，我也忽然有了天上掉下來的靈感，隨手拈來兩首小詩「品水罐」與「燒水壺」，發表於2006年8月《自由時報》副刊，再以釉彩調混壓克力顏料就直接寫上，多年前TBVS電視的蘇宗怡來採訪時還特別摘取「累積千年的能量/在烈火高溫中/焠鍊成形」作為slogan，特別將原詩抄錄如下：岩礦壺可以軟水而改變水的口感，壺中的礦物元素還可將茶的苦澀轉為中性柔順。（圖／吳德亮攝）◎品水罐累積千年的能量在烈火高溫中焠鍊成形為茶涓涓注入俠骨柔情的婉約◎燒水壺滾沸的激情在國色天香的肥厚葉肉中釋放我遇林而起遇水而興遇茶而發
茶人茶事／親愛的 妖怪把北投文物館變更繽紛了 百鬼繚亂一妖怪文化季熱鬧登場
還記得2006年由班史提勒主演的喜劇電影《博物館驚魂夜》嗎？一件古埃及文物神奇地讓所有展品包括暴龍、南北戰爭的士兵、匈奴王阿提拉……等，在夜晚全都活了起來，從此展開一連串驚奇、追逐、冒險的劇情，2009年再推出續集依然叫好又叫座，兩者至今都讓人回味無窮。以茶道及生活美學聞名的「北投文物館」，儘管從未傳出任何展出文物夜間復活的大驚奇，卻特別選在今夏，攜手日本唯一以妖怪為主題的博物館「湯本豪一記念日本妖怪博物館」，推出台灣首度日本妖怪文物特展「百鬼繚亂—妖怪WORLD」，展期自2026年8月1日起至2027年2月14日止。北投文物館配合特展推出的妖怪懷石料理。（圖／吳德亮攝影）展覽共分為四大展區：「繪卷──百妖爭鳴」、「錦繪──鮮豔繽紛的世界」、「妖怪書籍的世界」以及「妖怪走入日常生活」。精選百餘件橫跨江戶至昭和時代的珍貴妖怪文物，包括16公尺長的妖怪繪卷、歌川國芳等浮世繪名家作品、鳥山石燕《畫圖百鬼夜行》等經典古籍，以及和服、根付、印籠、玩具與昭和電影海報等珍貴館藏，完整呈現日本妖怪文化數百年的發展軌跡。窗戶上的小妖怪「家鳴」，它以搖晃房屋、敲擊門窗四處搗蛋為樂。（圖／吳德亮攝影）江戶時代描繪幕府大將軍源賴光臥病時，土蜘蛛化為妖怪現身被名刀砍死的浮世繪。（圖／吳德亮攝影）北投文物館館長洪侃表示：相傳在日本江戶時代，人們會在炎炎夏日使用的團扇上描繪妖怪圖像，藉由觀看令人背脊發涼的畫面，達到心理上的消暑效果，形成日本夏季獨特的納涼文化。妖怪也因此從民間信仰與怪談故事，逐漸發展成日本藝術、文學與庶民生活中不可或缺的重要文化元素。台灣月琴民謠協會在開幕茶會表演阿雰創作歌曲「魔神仔」。（圖／吳德亮攝影）妖怪文化深深影響日本歷史與社會，從古代信仰、文學、繪畫，到近代漫畫、動畫、電影、遊戲，處處可見妖怪的身影（如近年爆紅的『鬼滅之刃』）。台灣民眾對日本妖怪也並不陌生，但本次展覽希望帶領觀眾跳脫流行文化的既定印象，從歷史、民俗與藝術的角度，重新認識妖怪如何反射人們對自然、未知與生命的想像，以及它們在日本文化中的深遠影響。本文作者採訪遠道的湯本豪一榮譽館長並合影。（圖／北投文物館提供）展覽由日本當代最具代表性的妖怪民俗學者與收藏家湯本豪一親自策展，他表示「如此大規模在海外介紹這批妖怪資料，對我們而言也是第一次。衷心期盼台灣的朋友們都能盡情享受妖怪世界的魅力。」江戶時代的土蜘蛛來襲繪卷部分。（圖／吳德亮攝影）洪侃館長則認為「妖怪文化是日本傳統歷史與文化中重要的組成部分，想要了解日本歷史，妖怪是一個十分有趣的切入點。希望透過此次展覽，讓台灣觀眾在觀賞文物之餘，看見妖怪如何從古老傳說走入日常生活，在不同時代持續演變，成為日本文化的重要象徵」。開幕茶會北投文物館特別準備以妖怪為主題的點心。（圖／吳德亮攝影）即將在北投文物館盛大登場的第五屆佳山大茶會也將有妖怪茶席的呈現。（圖／吳德亮攝影）洪侃館長補充說「妖怪不只存在於日本，北投也擁有豐富的地方傳說」：不僅凱達格蘭族北投社流傳著「山魈（Sansiyao）」的故事，北投特殊的自然景觀同樣充滿神秘色彩，如地熱谷終年煙霧蒸騰而有「地獄谷」、「鬼湖」等別稱；鄰近北投文物館的不動明王石窟，則流傳不動明王降伏青蛇、白蛇兩大蛇妖的故事。北投文物館前身佳山溫泉旅館附近，地方亦相傳日據時代曾有供奉狐狸庵，狐仙守護居民平安等。而園區時常可見如犬吠般鳴叫的「貢德氏赤蛙」，讓湯本豪一先生留下深刻印象，館方也特別委請陶藝名家製作仿真作品餽贈。躲在日本日常生活裡的各種器皿上的妖怪，包括中國仙山崑崙山珍稀異獸的瓷酒壺與貓怪白瓷花瓶。（圖／吳德亮攝影）本次特展除了讓日本妖怪與北投地方傳說相互呼應，讓地方歷史、自然景觀與民間信仰跨越國界，在北投展開一場精彩的妖怪文化對話。更是長期推動台日文化交流的北投文物館在台日博物館間的重要合作成果。此外館方更串聯北投地區博物館、文化場館、溫泉旅館與地方景點，共同推出「怪不得來北投」系列活動，讓妖怪文化從展覽延伸至整個北投聚落。明治時代描繪稻生平太郎經歷的各種離奇事件的百物語繪卷。（圖／吳德亮攝影）配合此次特展，北投文物館首度推出妖怪主題餐飲系列，包括期間限定的妖怪懷石料理、妖怪下午茶及精緻妖怪和菓子。館方將妖怪意象融入料理設計，以精巧的造型與季節食材呈現妖怪文化，讓民眾從展覽、飲食到空間氛圍，全方位體驗日本文化之美，讓妖怪不只是展櫃中的文物，更成為可以觀賞、品味與分享的文化體驗。江戶時代的神農鬼島驅魔繪卷。（圖／吳德亮攝影）明治時代描繪一名女子搭乘人力車前往淺草途中神秘消失事件的浮世繪。（圖／吳德亮攝影）此外，8月12日起，日本京都高台寺已持續二十年的夏季名展「百鬼夜行展」將首度移師海外，由北投文物館規畫，在新北投捷運站附近的古蹟北投溫泉博物館展出。2027年1月再由北投文物館策畫、十餘位台灣當代藝術家將於北投中心新村推出「妖相．眾生：當代妖怪的棲居與變貌」特展，以當代藝術媒材重新詮釋妖怪文化。因此從今年夏天到明年春天，妖怪將不只出現在展覽中，而是穿梭於整座北投，而即將在北投文物館盛大登場的第五屆「佳山大茶會」也將有妖怪茶席的呈現。北投文物館希望透過跨館舍合作、地方串聯、藝術展覽、飲食體驗與文化散策，打造臺灣首見的妖怪文化季，讓民眾在溫泉、古蹟與自然景觀交織的北投，感受一場融合歷史、藝術、地方文化與生活美學的妖怪盛宴。明治時代新形三十六怪撰。（圖／吳德亮攝影）
茶人茶事／碧螺春故鄉—太湖東山與西山
唐朝大詩人劉禹錫曾有〈竹枝詞〉說「東邊日出西邊雨，道是無晴卻有晴」，近代歌后鄧麗君也有首歌叫〈東山飄雨西山晴〉。其實真實的東山與西山均位於江蘇省蘇州市：「西山」是中國第三大湖「太湖」中的第一大島，面積79.82平方公里，也是中國內湖第一大島；隔水相望的「東山」則是相連內陸的半島，過去赴西山還須經由東山搭渡船前往，今天則有太湖大橋相連。兩地皆以「碧螺春」茶揚名海內外，不同的是東山茶樹多與果樹間種；而西山則與梅花間種居多。在東山吳儂專業合作社沖泡碧螺春，現場居然有本文作者的題詩燒水壺。（圖／吳德亮攝）「入山無處不飛翠，碧螺春香百里醉」，屬綠茶類的碧螺春，千百年來始終以「形美、色艷、香濃、味醇」四絕聞名，而且無論「中國十大名茶」版本如何變化，碧螺春始終名列其中。就連1949年國府撤退來台、在新北三峽以當地青心柑仔炒制的綠茶，為滿足軍民思鄉情緒，也命名為碧螺春沿用至今，名氣之大，可以想見。太湖碧螺春的原生種（左）與外來種（右）明顯的差異，吐出新芽的時間也不同。（圖／吳德亮攝）東山與西山其實是「東洞庭山」及「西洞庭山」的簡稱，因此碧螺春又稱為「洞庭碧螺春」，與湖南境內的洞庭湖毫無關聯，看官可千萬別搞混了。由於香氣逼人，本名為「嚇煞人香」，至清康熙14年才經皇帝賜名為碧螺春。每年僅採一季春茶，約在春分前後（三月中下旬）至穀雨（四月中下旬）之間；因此也有學者認為：碧螺春由於色澤銀綠、外觀捲曲成螺，又僅產於春季而得名。東山吳儂茶業宋甫林董事長親自解說太湖碧螺春的品種差異。（圖／吳德亮攝）碧螺春的發源，有說早在唐朝就列為貢品，稱為「功夫茶」或「新血茶」。也有人說碧螺春應源於宋代，為西山堂里水月塢「水月禪寺」的僧人所創，稱為「水月茶」，在北宋時屬於「蒸青團餅茶」，至明清時期才發展為今天的炒青芽茶碧螺春。吳儂茶業宋甫林董事長（右2）為本文作者一行沖泡碧螺春。（圖／吳德亮攝）早在2002年，我在台北出版《深入蘇州》一書，就曾由蘇州市台辦接待前往太湖東西山採訪。15年後又在上海台商林俊卿會長，以及無錫「清淨本源」有機茶人呂紹麒的安排下舊地重遊，兩地都被櫛比鱗次的屋宇擠得熱鬧異常，所幸新建房舍大多維持粉牆黛瓦的古風，而梅園依舊、茶樹也依然風情萬種地飄搖茶香。東山吳儂碧螺春茶葉專業合作社大規模的手工炒茶場面。（圖／吳德亮攝）趕在三月初梅花盛開的季節先往西山，感受梅花與茶香共舞的繽紛，次日再沿太湖大橋前往東山，在枇杷等果樹錯落的茶園內探訪特有的花果幽香。一路相伴的上海好友明忠笑說「從『日落西山』到『東山再起』不過一日光景，可說進步驚人了」。碧螺春發源地西山堂里老街今日情景。（圖／吳德亮攝）碧螺春孕育在湖水相映、花果間作的優越環境中，吸收太湖水與花香果甜，自然清香襲人，無怪乎始終名滿天下。不過製作可不容易：首先採摘一心一葉（當地稱『一旗一槍』），再進行揀剔以去除老葉與過長的莖梗。再由經驗老道的師傅雙手反覆揉、搓、團、炒，直至葉條緊密捲曲如螺為止。而且必須當天炒製完畢，炒揉並舉，以保持鮮度，也才能達到香鮮濃、味道醇、色鮮艷的「三鮮」特色。西山櫛比鱗次粉牆黛瓦的江南建築。（圖／吳德亮攝）由262戶茶農合組的「東山吳儂碧螺春茶葉專業合作社」，位於東山鎮的「碧螺村」內，擁有五千多畝茶園，其中三千畝為有機茶園，是蘇州唯一獲得有機碧螺春出口歐盟的企業。茶園內卻有兩種不同茶樹，董事長宋甫林說原生種為洞庭山群體小葉種「槎灣三號」，屬小喬木型或灌木型；2005年再從浙江引進灌木型的特早生種「烏牛早」，萌芽時間比原生種提早約一個月，茶芽也較大。西山晨曦的太湖美景。（圖／吳德亮攝）長久以來碧螺春都以「禮品茶」的形式存在，特別稀有價昂，有人質疑天價係人為炒作而來。宋甫林則一臉無奈地表示：頂級碧螺春需採六至七萬個細嫩茶芽，從清晨採摘、中午前後揀剔，午後至夜間炒茶，所有工序全以人工在同一具鐵鍋內徒手完成，熱能則全仰賴柴火，成本自然高居不下。而「每4斤毛鮮葉才能炒製1斤成茶，價格偏高自是難免」。近年有人建議改採機械化加工，但他期期以為不可，因為「如果為了降低成本，而讓傳統的技藝丟失，無疑將成千古罪人」，何況「機器是沒有生命的，只能作大眾化的茶品」。本文作者與一路相伴採訪的台商林前會長。（圖／吳德亮攝）不過碧螺春畢竟屬於不發酵的綠茶，常溫之下保存期限不過三個月，茶品如何維持全年營銷？宋甫林說必須置於冰箱內冷藏，大批茶品更需在攝氏10度以下，裹以三層塑膠保鮮袋，分層緊紮隔絕空氣。如此貯存年餘，才能如新茶般色、香、味均保鮮醇。東山吳儂茶業與果樹間種的碧螺春茶園。（圖／吳德亮攝）本文作者一行在吳儂茶業宋甫林董事長陪同下深入茶園採訪拍照。（圖／吳德亮攝）沖泡碧螺春也與烏龍茶或其他綠茶明顯迥異，由於茶品條索纖細、滿披茸毛，大多以「上投法」即先沖水後置茶，待茶葉徐徐下沉，展葉放香，在茶碗或玻璃器皿中宛如白雲翻滾或雪花飛舞。品飲入喉，更能感受花香果味沁人心脾的清新風韻。頂級碧螺春還能用礦泉水或山泉冷水泡開，為碧螺春茶葉芽頭壯實的展現，絕非其他茶品所能比擬。本文作者2002年在台北出版的《深入蘇州》與油畫「楓橋日泊」明信片。（圖／吳德亮攝）碧螺春發源地西山堂里老街一隅與早年的文革井。（圖／吳德亮攝）
茶人茶事／藏茶風帶動人文茶倉崛起
普洱陳茶近年在兩岸掀起瘋狂囤積搶購熱潮，間接也帶動了台灣陳年老茶的買氣。過去不及去化或刻意留存惜售的烏龍茶、包種茶、東方美人等，潛藏塵封數十年以後紛紛鹹魚翻生，一時都成了奇貨可居的珍品，近年受歡迎的程度比起普洱陳茶可說有過而無不及，而作為藏茶的茶倉則在其中扮演了重要角色吧？左右兩旁為早年留下的老陶甕作為茶倉，中為陶藝家廖玉瑩柴燒的大茶倉。（圖／吳德亮攝）茶倉是陶瓷燒製茶甕或金屬茶葉罐的統稱，一般來說，小型茶倉僅作為外出泡茶時，裝入少量茶所需，日本茶道則以漆器作為「茶棗」，主要在方便、美觀，而非長期存茶藏茶之用。至於較大的金屬茶罐或陶製茶甕，前者通常作為茶商在店內存茶銷售，後者就是有計畫地收藏陳放茶品了。台灣岩礦壺名家三古默農注入草書的茶倉。（圖／吳德亮攝）一般來說，短暫存放輕發酵的包種茶、高山茶等茶品，茶倉的選擇應以錫罐、鐵罐或瓷罐為佳，可以達到較為「密封」的效果，不致讓茶香快速流失。但若長期存放鐵觀音、普洱茶等重焙火或重發酵茶品，則以陶甕為佳，因為陶器有看不見的毛細孔，茶葉可以在內繼續呼吸、舒展與陳化。過去一般民眾藏茶，大多以早年留下的陶甕，包括老祖母時代的酒甕、鹹菜甕等，洗淨烘乾後作為茶倉。近年老茶的身價節節飆漲，藏茶的容器可不能太草率，陶藝家創作的茶倉乃順勢崛起，如張山、鄧丁壽、葉樺洋、吳金維、三古默農、蘇文忠、李永生、林義傑、劉世平、曾冠錄等，幾乎都投入茶倉的創作，運用不同的技法與素材融合，燒造兼具藝術美感與實用的茶倉，豐富的人文思維尤其深受愛茶人的青睞。陶藝名家林義傑的青蛙茶倉。（圖／吳德亮攝）陶藝名家葉樺洋的岩礦茶倉。（圖／吳德亮攝）台灣岩砂壺名家鄧丁壽燒製的大茶倉。（圖／吳德亮攝）陶藝名家劉世平的金獅茶倉。（圖／吳德亮攝）因此今天許多造型獨具、釉色飽滿的陶藝茶倉，個個都成了炙手可熱的藝術品，讓愛不忍釋的藏家們紛紛指明要連同茶品一起購回收藏，即便所費不貲、甚至往往超過茶價也在所不惜。陶藝名家李永生以雞為造型創作的大茶倉。（圖／吳德亮攝）以柴燒名家蘇文忠為例，他座落三義藝術村的「陶布工房」，除了琳瑯滿目的柴燒作品，還有他收藏在大小茶倉內、滿坑滿谷的各種老茶，我也常在兩岸各報刊雜誌與專書為文介紹，照片還曾作為對岸發行量最大的茶雜誌《茶道》封面。特別的是他還提供了三個不同大小的柴燒茶倉，讓我分別以三種不同的茶品藏茶比較。分別貼上了狀元、榜眼、探花所謂「殿試三鼎甲」的紅底黑字白棉紙，大、中、小三個拙樸的茶倉顯得蒼勁又搶眼，在燈光下同時綻放樸拙的風韻，我也依序藏入2015南糯山茶王節春芽、2015易武古樹春芽、2008三峽紅龜面山包種春茶，每隔數月心血來潮就開倉取出品飲，沉睡數年後悠然甦醒的茶品，從當年「香氣清揚」的少女，逐年蛻變為魅力無限的輕熟女，風情萬種地釋放飽滿的豐姿熟韻，且更顯甘醇潤滑，令人深深沉醉。蘇文忠為茶倉披上爆裂的外衣與石雕小豬倉鈕。（圖／吳德亮攝）佛家常說「金剛怒目、菩薩低眉」，為降伏四魔而不惜怒目，為慈悲六道才慈眉善目、低眉以待。用這樣的觀點來詮釋，就不難理解超現實名家張山的創作理念了。例如他「關於兔子的傳說」系列陶燒茶倉，將印象中總是顯得嬌弱、處於野生動物食物鏈最下環的兔子形象完全顛覆，成了挺著巨大胸膛、威武佇立的機械怪獸或變形金剛，偌大的上半身剛好用來放置茶葉。柔軟的兔耳朵變成劍拔弩張變成猙獰的尖角，或張開弓狀彎曲的手臂，加上劍龍般的尖刺，或堅實的腹甲與卯釘，表達對人類不斷掠奪自然資源的批判與反諷。超現實名家張山以金剛怒目機器人作為茶倉造型。（圖／吳德亮攝）最讓愛茶人感到驚豔的則是吳金維的柴燒黃金茶倉，完全不用金水、金箔或任何金屬材料，純粹以「一土、二火、三窯技」的柴燒烈火質變，表現出兼具黃金光澤與多種色彩自然互補的炫燦。他說十多年來一直自行研究調配陶土，利用土中飽含的大量鐵質，不斷以還原、氧化兩種方式交替窯燒，當溫度達到1240℃的燃燒點，冒著溫度再增高造成表層起泡的風險，繼續加溫至1250℃，才能達到黃金般的彩度。而炫燦如金的容顏則決定於還原燒的溫層，氧氣量過高則燒成黑金或其他不可預知的顏色。吳金維全然不上釉成就的柴燒金彩茶倉。（圖／吳德亮攝）而陶藝名家翁國珍早在十多年前即以獨創的「單手內撐」技法，成就「大地的省思」系列作品，獨樹一格地以大地裂紋為創意融入柴燒茶器，讓觀者一定程度感受大地撕裂的強烈震撼，所創造的茶倉也保留了大地龜裂的吶喊，呈現的裂紋意象最能激發茶人愛物惜物藏茶之心。本文作者吳德亮與陶藝名家曾冠錄合作燒製的人文茶倉。（圖／吳德亮攝）翁國珍獨創的單手內撐技法成就「大地的省思」茶倉。（圖／吳德亮攝）達邦是大阿里山系的新興茶區，大多數為原住民鄒族的保留地，經常上山採集岩礦的游正民，特別以阿里山磅礡的景色為背景，融入鄒族代表色彩與圖騰，創作了許多不同色彩與風貌的茶倉，讓人強烈感受阿里山的日月精華，以及鄒族飽滿的山靈之氣，更深深觸動你我封閉已久的心靈深處，那一份沁涼與沈靜。此外還有許多名家精彩的陶燒茶倉，限於篇幅只能下次再續囉。游正民的阿里山日出雲海岩礦茶倉。（圖／吳德亮攝）
茶人茶事／從福建土樓紅美人看台灣茶業之西進
因初醒的陽光照射而暈染開來的黃，在綿延的雲層之間閃耀著光輝，讓天空看來更加祥和清澄。清晨的南靖，儘管太陽尚有大半藏身在雲翼裡，山巒起伏的稜線依然纖細可見，金色的一抹光暈恰好從東側濃綠的茶叢尾端延伸，將厚重的黃色土牆化開為亮麗的炒茶湯色，茶香也適時瀰漫著圓樓與三堂屋構成的聚落。福建與廣東的客家原鄉，土樓大多與茶園緊密連接。（圖／吳德亮攝影）有人說「逢山必有客，逢客必有茶」，客家人在不斷遷徙的過程中發展了可觀的茶產業，從土樓密佈的福建南靖、永定，到圍龍屋層層環抱的廣東大埔、梅縣等地，放眼所及盡是一畦畦綠油油的茶園，即便東渡台灣後的桃園、新竹、苗栗等縣，茶葉也一直是客家人重要的經濟命脈，稱「綠金」亦無不可。其實客語與閩南語都稱茶葉為「茶米」，顯然在先民的心目中，茶葉是等同稻米般珍貴，且滋養著所有大地的子民吧？本文作者吳德亮深入福建廣東各地客家土樓採訪拍照。（圖／吳德亮攝影）我曾先後為新北市政府撰寫出版《客鄉找茶》與《客家圍樓》兩本圖文大書，對兩岸客家茶鄕與土樓、圍龍屋等做了深入採訪與報導。話說遠從五胡亂華以降就不斷往南遷徙的客家先民，除了避禍或防禦外敵等因素，溫良恭儉讓的個性，更使得在棲息地謙卑抱以作客心態：平原阡陌多半為原有居民或更為強悍的其他族群移民所據，僅能在山坡地或紅礫土上生存，卻因緣際會創造了世界建築奇觀的土樓，更發展了豐富的茶產業吧？吳德亮50F油畫作品「土樓茶鄉」（已蒙收藏）。（圖／吳德亮攝影）吳德亮之前為新北市客家事務局撰寫出版的《客鄉找茶》與《客家圍屋》兩本圖文大書。（圖／吳德亮攝影）從廈門經高速公路直下南靖，大大小小的客家圓樓與方樓密集地呈現眼前，形狀各異而氣勢磅礡，微微風中綠浪推湧的茶園則在周遭緩緩展開，不時還可見「品南靖丹桂、賞土樓奇景」的大型廣告招牌，顯然在聯合國教科文組織正式列入世界文化遺産後，土樓與茶葉已成為南靖「拼經濟」的兩大支柱了。吳德亮茶票紙對開水彩由27座土樓組成的「河坑土樓群」（已蒙收藏）。（圖／吳德亮攝影）客家圓樓、方樓與圍龍屋密集佇立的南靖塔下村。（圖／吳德亮攝影）在知名觀光景點雲水謠古鎮的一座土樓茶屋內，南靖茶友蘇君向我展示了一只精緻的紅色瓷瓶，一眼就可以認出，那是名滿天下的福建「德化窯」所燒造，取出的茶品應該相當珍貴了。果然撕開五公克的小包裝，紅琥珀般潤澤的眉鋒在茶則內笑得開懷，正是僅採芽尖所製作的紅茶。開湯後隨即有一股淡淡的蜜香釋出，輕啜一口入喉，風味與口感都接近台灣花蓮的蜜香紅茶，只是茶質原料與飽和度明顯不同罷了。福建南靖是中國著名的茶鄉，隨處都可見茶園環抱。（圖／吳德亮攝影）果然是從台灣取經所得，蘇君坦然告訴我，原料係南靖特有的「丹桂」品種，透過台商的轉授，以小綠葉蟬「著蜒」後的嫩芽，所製作介於東方美人茶與紅茶之間的「土樓紅美人」。以德化瓷器包裝的土樓紅美人。（圖／吳德亮攝影）在蘇君的陪同下步入茶園，果然不時可見浮塵子披著青綠舞衣漫天飛舞的畫面。這種專門吸食茶樹嫩梗汁液的小綠葉蟬，曾是台灣茶農的心頭大恨，不過今天的身價已大大不同：儘管慘遭蟲吻（客語稱著涎）後的茶葉會枯萎變黃，但節儉的台灣客家先民卻不甘丟棄，在日據時代以重萎凋、重攪拌、重發酵加上獨有的「炒後悶」手法，成就了今天台灣所向披靡的「東方美人」茶品。號稱「土樓公主」的福建永定湖坑振福樓。（圖／吳德亮攝影）不過在台灣，除了桃竹苗三縣原有的東方美人茶外，近年還有紛紛仿效跟進的各種「美人」，包括新北市的「石碇美人茶」、南投縣的「凍頂貴妃茶」，以及花東縱谷近年紅透半邊天的蜜香紅茶等。珍惜水資源的客家人在土樓的水井旁多設有神灶祭拜。（圖／吳德亮攝影）而隨著台商的大舉西進，經由小綠葉蟬著涎而來的各種美人茶也逐漸在對岸各地竄紅。不過美人的蜜香雖決定於著蜒程度的多寡，但熟果香則取決於製作工藝；尤其小綠葉蟬以刺吸式口器吸食新梗，葉面的蜜香則來自唾液的分泌，芽尖所能受惠相對降低。只是在號稱六、七萬個芽才能作出一斤紅茶的武夷山金駿眉，飆破二萬人民幣的天價後，嫩芽製作已成為今日中國紅茶的主流，非如此不足以開出高價，以南靖丹桂製作的土樓紅美人也不例外，成了辨識兩岸蜜香紅茶，最明顯的特徵了。福建省南靖縣已列入世界遺產的田螺坑土樓群被暱稱為「四菜一湯」。（圖／吳德亮攝影）華安縣由二宜樓、東陽樓與南陽樓，以及週邊大大小小的五鳳樓所組成的大地土樓群。（圖／吳德亮攝影）
茶人茶事／大企業家更是知名茶人美食家 林貞標與他的鳳凰單欉傳奇
民國二、三零年代大作家周作人說「我們需要在一杯茶中，放下自己」，學者聞一多則說「沒有茶的日子不叫日子」，文學大家郁達夫更直接挑明「人間有茶便銷魂」，可我認真喝茶寫茶二十餘載，卻始終未能達到那近乎形而上的境界，一度還懷疑不過是文學家的渲染之筆罷了。以時下風行的「蒸盞工夫茶」法沖泡林貞標的「天谷幽蘭」。（圖／吳德亮攝影）此外在台灣，坊間對鳳凰單欉好長一段時間都停留在「香氣霸道、氣味濃烈」的粗淺印象，認為鳳凰單欉如同甚難馴服的野馬，滋味濃郁而茶氣強勁。直至多年前，經由友人的推介，對岸茶界奇人遠從潮汕給我寄了幾款鳳凰單欉，在品過他親自認養茶樹、親手製茶焙茶的幾款茶品後，不僅徹底顛覆我對鳳凰單欉的認知，也逐漸能體會郁達夫終極品茶的銷魂意境了。幽幽蘭花香與果香交織的鳳凰單欉。（圖／吳德亮攝影）因為愛上茶，叱吒商場的大企業家不惜縮小規模，每年撥出三分之一的時間行走茶山，在全球各地收集了3000多款茶，親自認養茶樹，瞭解各種茶的特性，自己也跟茶農一起採茶、親手製茶焙茶，用自己獨創的一些技術與想法改變幾百年來對茶的提升，由他一手創立的「講武堂」，舌尖上的好茶絕非浪得虛名，甚至讓我懊惱沒能趕上2017年我在聯經出版、榮膺當年「中國十大茶書」的《戲說六大茶類》暢銷大書內。廣東省潮洲市鳳凰山嵨崠村的單欉茶園。（圖／林貞標提供）他是林貞標，對岸知名茶人，有人以「茶痴」稱之，他也不以為杵。我特別喜歡他的鴨屎香、芝蘭、天谷幽蘭、老仙翁等，其中尤以鴨屎香與老仙翁最讓我驚艷，兩者不僅香氣銷魂，迷人的喉韻足堪以「蕩氣迴腸」來形容，而深邃幽遠的杯底香更令人深深沈醉，堪稱單欉的極品。以潮汕工夫「四寶」沖泡「標哥一號」。（圖／吳德亮攝影）儘管有人說「朋友圈中，能喝上標哥泡的老八仙，人生就圓滿了」，讓未曾喝過他的老八仙的我未免遺憾，但標哥說全世界僅有一棵老八仙茶樹，每年只能生產幾公斤。而每年在加工這份茶葉時，他都是連續48小時不睡覺、全程跟蹤。因此遠在台北的我就不便再說什麼了，有幸品飲他的鴨屎香與老仙翁，與願足矣。以在宜興榮膺國家一級工藝大師的林靖松的手做朱泥壺沖泡標哥的「鴨屎香」。（圖／吳德亮攝影）話說鳳凰單欉原產於廣東省潮州市鳳凰山脈，生長在海拔1200公尺以上的潮安縣鳳凰山，與其他茶品最大不同的特色，在於鳳凰單欉包含了十八種成茶自然香型（名氣大者10種），包括黃枝香、芝蘭香、鴨屎香、桂花香、杏仁香、玉蘭香、夜來香、茉莉香與蜜蘭香單欉等，堪稱自然花香的總匯了。而來自嵨崠山鴨屎土（黃土壤）茶園的茶品，因特有的香氣與韻味讓茶饕趨之若鶩，早年茶農唯恐遭竊乃掰說是「鴨屎香」而名，儘管今日有學者深感不雅而建議改名為「銀花香」，鴨屎香依舊名聞遐邇，哈哈。極品鳳凰單欉「老仙翁」以陶藝名家劉欽瑩手拉壺沖泡。（圖／吳德亮攝影）取來台灣唯一在宜興榮膺國家一級工藝大師的林靖松的手做朱泥壺，沖泡標哥的「鴨屎香」，以95℃滾水沖入隨即出湯，幽幽蘭花香與奶香交織的銳氣瞬間洋溢整個室內，並在入口後以甘洌之姿填滿口腔，飽滿喉韻且直沖天庭，微苦後化甘，再徐徐飄蕩出令人印象深刻的丰姿熟韻，果然極品。親自上樹與茶農一起採茶的林貞標。（圖／林貞標提供）標哥常說「茶與煙勢不兩立」，即便當地老茶農都有半夜抽煙的習慣，他也強烈要求老師傅抽完煙必須漱口10分鐘後方可進入茶房，以免煙味影響茶的味道，讓已戒煙多年的我暗自竊喜。標哥寄來琳瑯滿目的鳳凰單欉極品茗茶。（圖／吳德亮攝影）標哥同時也是一個瘋狂熱愛美食的人，除了靠茶解油膩、消食，長年累月下來從體弱多病的體質變成了身輕如燕的茶人。他更身體力行，將他的烹飪之道以及對潮汕美食的理解，以圖文並茂的方式著作成書，代表作包括《玩味潮汕》、《玩味簡烹》等，都相當膾炙人口。從「飲」理解「食」，儘管不強調「以茶入味」，卻能將食物的特性充分發揮，從製茶工藝來詮釋食物，做出簡約又不簡單的「簡烹」，也是理解潮汕美食的最佳入門大書吧？鳳凰山嵨崠村鳳凰單欉的萎凋工序。（圖／林貞標提供）日前他又排除萬難給我寄來今年新茶，包括正味之味、東方紅一號、春早孤品與天谷幽蘭等，光看名稱就令人忍不住食指大動，特別的是每罐茶品都詳細註明產地、年份、海拔與樹齡。其中最讓我好奇的是「標哥一號」，難得用自己的名字命名，必有特殊之處吧？同時也是知名美食家的林貞標的兩本潮汕美食著作。（圖／吳德亮攝影）為表慎重，我特別邀來台北市茶藝促進會及泡茶師聯會前後任會長一起品賞：取來潮汕工夫「四寶」，包括台灣陶藝名家吳晟誌手做的「砂銚」與烘爐，以及朱泥的孟臣沖罐與四枚若琛甌，儘管冷氣房中無法生火起炭，但候湯、入茶、拍壺身、注水、淋罐、滾杯、出湯，甚至「茶膽」等技法都不少。果然入口後一股難以言喻又像是杏仁香直接完封口腔，從舌尖漫舞至鼻腔再直透丹田，甘香重滑且層次分明，讓我大感驚奇。林貞標珍藏的1980年代出口庄老單欉。（圖／吳德亮攝影）再以茶匙取出少許「天谷幽蘭」，以時下風行的「蒸盞工夫茶」法沖泡，在茶則上但見黝黑的條索肥壯緊結，且不待溫壺就已散發誘人的幽香，彷彿瞬間將室內轉換至兩側高聳入雲的山谷，一株幽蘭正昂然佇立峭壁之上，徐徐對著趕赴省城的書生放送特有的山韻幽香，待燒水壺颼颼松風鳴將我拉回現實，開湯後的杯壁竟然還有透亮的金黃彩暈環抱，難以言喻的花香隨即直衝腦門，入口更有強勁的茶氣填滿口腔，再從喉間回撲丹田，像運筆一樣起承轉合，又如俠客之凌空試劍，讓我大感驚奇。台北茶藝促進會及泡茶師聯會前後任會長齊聚一堂品賞林貞標寄來的鳳凰單欉。（圖／吳德亮攝影）
茶人茶事／熊鷹 茶園 阿里山
鳥類生態攝影家梁皆得，日前所發表、耗時12年拍攝導演的《飛吧！熊鷹》鳥類生態紀錄片，忠實地紀錄了台灣最大猛禽「熊鷹」的珍貴生命歷程，以及排灣族、魯凱族文化中對熊鷹羽毛的重視，並探討傳統文化與生態保育間的拉扯與共存議題，令人省思，也是繼多年前他所拍攝的《老鷹想飛》紀錄片後，今年最觸動人心的影視熱門話題了。陶藝名家游正民以熊鷹為壺鈕創作的岩礦壺與安達民餽贈的熊鷹羽毛。（圖／吳德亮攝影）其實作為台灣最壯碩的留棲性猛禽，棲息在高海拔原始森林中的「熊鷹」，長久以來卻少有人真正目睹、甚至不曾聽聞。而我第一次聽到熊鷹的名字，是在阿里山達邦部落，鄒族勇士安達明頭上漂亮的羽飾，便是由熊鷹與藍腹鷳兩種鳥類的羽毛所構成。安達明告訴我，熊鷹育雛期間，多以中小型動物為獵物，包括飛鼠、藍腹鷴、台灣獼猴等，甚至山羌都曾出現在其菜單中，其力大壯碩可以想見。因此無論在鄒族、排灣族或魯凱族文化中，都佔有舉足輕重的地位。頭戴熊鷹羽飾的安達明與愛妻戴素雲鶼鰈情深。（圖／吳德亮攝影）達邦是大阿里山系的新興茶區，海拔在1200至1500公尺之間，大多為原住民鄒族的保留地，舉目所及盡是一望無際的原始林、楓樹林、茶園、竹林等，置身茶園看日出、晚霞及雲層的變化，山嵐、雲海就在身邊，濃郁濃的芬多精與來自森林裡無污染的水源，一株株茂密的茶樹就在得天獨厚的天然環境生長，且全部種植品質最高的青心烏龍品種。充滿鄒族文化特色的茶葉包裝與鮮活山頭氣的達明阿里山茶。（圖／吳德亮攝影）為了將當地鄒族用心經營、費心呵護的生態茶園，介紹給所有的愛茶人，更為了凝聚族人向心力的茶廠能永續經營，多年來我不斷前往阿里山達邦部落做深入報導。每回上山，都會發現鄒族婦女跪在茶園中除草，那分虔敬與從不使用除草劑的愛心；以及採茶時節，綠浪推湧的茶園中，彷彿熱帶魚般穿梭綴點、一群群穿著鄒族傳統服飾的採茶姑娘，還有高亢迴繞的歌聲，一幕幕人文洋溢的天然風景，經常都讓我感動莫名。達邦茶園裡穿著鄒族豔麗傳統服飾採茶景象。（圖／吳德亮攝影）因此長久下來，「達明製茶廠」主人安達明跟我成了相知相惜的好友，為了感謝我不斷為茶區發聲，並宣示我倆的「麻吉」情誼，他特別以頭飾上象徵勇士的熊鷹與藍腹鷳羽毛相贈，讓我受寵若驚。本文作者吳德亮與鄒族勇士安達明在茶園合影。（圖／吳德亮攝影）安達明告訴我：神祕而雄偉的熊鷹，又名赫氏角鷹或鷹鵰，全身披著足以炫惑獵物的斑燦羽織，頭頂君臨天下的冠羽，以銳利的雙眼守護牠的領域。在許多原住民族群中，是頭目、貴族以及英雄的象徵，鄒族稱iski，排灣族稱為ardis或qadis；魯凱族則稱ardisi，羽飾更代表貴族或英雄尊貴勇敢的形象，並非人人皆可佩帶。目前全球共有三個亞種，各國均列為一級瀕臨絕種保育類野生動物。不過熊鷹往往棲息在原始森林之中，一般人很難一睹牠的帥氣，傳統上更是族人禁獵的物種，若不小心捕獲則須將羽毛獻給頭目。潔淨無汙染的達明茶園內發現的完整鳥巢與蛋。（圖／戴素雲提供）而陶藝名家好友游正民長期以來，始終堅持以礦土呈現台灣的質樸之美，從台灣名川大山的野溪岩礦到野柳海邊，兩千萬年前成就的岩礦與地貌，往往透過他的壺藝創作，精準詮釋台灣山川海岸的雄偉與澎湃。陶藝名家游正民在達邦民宿以手拉的岩礦壺泡茶。（圖／吳德亮攝影）因此我每次前往阿里山達邦或特富野部落，游正民總會自告奮勇要求開車隨行，多次採訪下來，游正民也對熊鷹產生濃厚興趣，經由安達明熱心提供熊鷹的照片與繪圖，加上其他鄒族友人的熱情相助，幫忙採集、撿拾阿里山早經風化的片岩、砂岩與板岩等礦石為骨，以及紅楓、肉桂、龍眼等樹灰為釉，游正民以象徵鄒族勇士的熊鷹圖騰作為壺鈕，開始他的阿里山岩礦茶器創作。號稱世界三大森林鐵路的阿里山火車深受遊客喜愛。（圖／吳德亮攝影）細看他的新作，晨曦中的阿里山在壺身乍現，因初醒的陽光照射而暈染開來的黃，在綿延的雲層之間閃耀光輝，彷彿一片又一片的茶園就沐浴在晨光霧靄之中，飽含大地豐沛的生機與能量。而壺蓋上雄赳赳的熊鷹，交錯流動的亮麗色彩則是以不同絞泥相融所成就。清晨沐浴在陽光與雲霧之間的阿里山達邦茶園。（圖／吳德亮攝影）安達明說鄒族是戰神的後裔，自古以來就以驍勇善戰著稱；為了展現阿里山原住民鄒族的文化特色，他的客籍愛妻戴素雲還特別將鄒族的圖像組合，以「紅藍黑」三種代表顏色融入茶葉包裝，呈現高度的鄒族特色。正值夏茶採收期間，綠油油的茶園中，安達明穿上鄒族服飾，率領一群鄒族傳統豔麗服飾的娘子軍，穿梭在生氣盎然的茶園中忙碌採茶，年紀最大的趙媽媽已有86歲高齡，依然身手俐落矯健，最年輕的小英則約莫雙十年華，老老少少的繽紛色彩閃動在綠浪推湧間，不一會兒功夫，黃色的茶簍裡已裝滿鮮嫩的茶菁。經年雲霧籠罩滋潤使得阿里山達邦的茶菁非常肥嫩。（圖／吳德亮攝影）安達明說，除了萎凋師傅目前仍須遠從太和聘請外，其他包括採茶工以及殺青、揉捻、熱團揉、烘焙、包裝等製茶師傅，全都來自當地鄒族居民，不僅凝聚族人的向心力，不必再為謀生而出走；經過多年的訓練與培養，所產製的茶品比起平地茶廠毫不遜色，且因充分熟悉地方環境與生態，茶品更深具阿里山原始風味與高山茶特色。
茶人茶事／台灣岩礦壺名家林育賢 金色光點在湛藍中逐一甦醒
由於電窯損壞而沉寂將近一年的陶藝名家林育賢，儘管創作因窯損而停滯，但創作的激情澎派卻從未畫上休止符，且讓自己有了沉澱重新再思考的契機，從主題、造型、功能、色澤變化與表現技巧等，並期勉再出發的自己要有不一樣的精進，令人欣喜。林育賢台灣岩礦壺作品「墨染青潭」。（圖／吳德亮攝影）其實印象中，林育賢的茶器作品與一般名家壺最大的不同特色，就是充滿創意且實用性百分百的造型、粗獷中清晰可見的細膩質感，以及冷暖色彩的交融搭配。今次重新出發，發現帶來的岩礦壺與過去最大的不同，在於壺把大量注入中國古典紋飾元素，且巧妙地加以婉約的意象，柔軟多變卻又不失力與美交織的身段。而壺身色彩除了過去常見的星空、火花、流星雨外，又大膽地以類似筆觸的刮痕營造童話般的夢幻情境，甚至晴空下的璀璨等，為原本粗礦的岩礦壺披上令人沉醉的繽紛外衣，令人驚喜。林育賢台灣岩礦壺作品「艷雨魅彩」。（圖／吳德亮攝影）近日仔細觀看他的新作，以造型來說，寬廣的壺口可以輕易置茶而不外露，淺而密合的壺蓋呈現細緻的觸感；斗大的壺鈕可以輕易抓舉而不致燙手；較長且曲線玲瓏有致的壺嘴尖端永遠呈現仰望之姿，淙淙有勁的出水讓人彷彿置身電影的夢幻時空，即便瞬間定格也不會有水滴殘留。林育賢也喜歡在渾圓飽滿的壺身加上玲瓏有致的曲線壺把，看似簡約，卻包含馬鞍、竹節、朝笏等不同意象，而色彩也有明顯多了變化，細膩處且婉約透出奔放的繽紛意象，令人欣喜。林育賢台灣岩礦壺作品「沉靜中綻放」。（圖／吳德亮攝影）其中更有幾件帶有強烈星空意象的作品，讓我想起20世紀點燃超現實主義火種的大畫家馬克‧夏卡爾（Marc Chagall），透過畫筆把人世間繾綣難斷的七情六慾全都拋擲到閃爍的星空上，不同的是夏卡爾用畫筆釋放療癒傷口的色彩，而林育賢則用烈火燃燒年輕的激情，在金色光點注入的湛藍中逐一覺醒，更為所有封閉的靈魂叩門，讓我忍不住為他的努力與精進大聲喝采。林育賢台灣岩礦壺作品「流霧見花」。（圖／吳德亮攝影）而常有茶人質疑台灣岩礦壺過於粗獷或沉重，或多半僅能沖泡重發酵茶品等，無法受到現今女性為主的茶藝人士普遍青睞。第一代開創者之一的鄧丁壽特別以細緻婉約的土坯與技法，再度開創「岩砂壺」作為區隔。但林育賢卻不甘於將自己陷入岩礦（北部）與岩砂（中部）之間的矛盾情懷，無論造型與坯土質感都明顯朝著「粗中有細」的方向發展，並將岩礦比例與胎壁厚薄反覆試煉，而有流水般飄逸的細緻觸感呈現，沖泡清香茶品也不虞失真。林育賢台灣岩礦壺作品「深邃林影」。（圖／吳德亮攝影）林育賢畢業於視覺傳達設計系，算是半個科班出身了，儘管為遷就現實而擠身打工族之列，依然期勉自己在多元藝術風貌中找到自身的價值定位。他喜歡法籍華裔繪畫大師趙無極的畫作，也嘗試在飽滿色澤的繪畫元素中覓得自己追求的意境，卻又含蓄地運用柔和婉約的色彩，為茶器披上沉穩漸進的暮色，再加上台灣岩礦的特色，表現自己異於岩礦家族的風貌。林育賢畢業於視覺傳達設計系，算是半個科班出身了。（圖／吳德亮攝影）例如他的「暮色流螢」系列，他表示就是「徜徉在趙無極的高深意境中」，加上學生時代長年鑽研印象派繪畫給予的養分，嘗試在高深莫測的水墨畫中，渲染印象主義的光與影，在柔和婉約的色彩表現中融合沉穩大器的元素。在燈下仔細觀看，不難感覺萬點星光在天際中撞擊上升的蓊鬱，彷彿一群螢火蟲在初夏的歡呼中起飛，穿過重重的黑暗為茶香照路，欲言又止的昏黃且擠出縷縷輕煙，在飄渺的濃霧中忽隱忽現，再放任青色宛如流星雨般大快灑落，可說淋漓盡致了。林育賢台灣岩礦壺「暮色流螢」系列之一。（圖／吳德亮攝影）林育賢台灣岩礦壺「暮色流螢」系列之二。（圖／吳德亮攝影）林育賢台灣岩礦壺「暮色流螢」系列之三。（圖／吳德亮攝影）又如「絹上談梅」，他也娓娓述說了靈感來源：「輕輕打開一本古畫絹本，紙絹以泛黃的容顏訴說歲月的故事，在一盞老茶中輕描淡寫，在一幅梅花爭豔圖上駐足…..」。林育賢頗為自得地表示，說自己揚棄了於一般陶藝家慣用的「單手內撐」等爆裂紋手法，而以反覆試煉、獨樹一格的表現技法，呈現新的崩裂紋效果。接著再以「仿古做舊」的精神，針對宋代院體畫中，梅花綻放、小雀躍上枝頭的玲瓏模樣，運用偏紅的金黃色暈染，呈現古絹畫的質感，並以岩礦拍打強化紙絹的斑駁意象。而象徵古畫卷時光流逝的裂紋，不僅貫通整個壺面，更突出裂紋枝枒上的梅花點點，令人沈醉其中。林育賢台灣岩礦壺作品「絹上談梅」。（圖／吳德亮攝影）從疫情肆虐的前幾年至今，不僅觀光客大減、兩岸交流也幾乎完全停滯，茶品與茶器的銷售受到嚴重衝擊，眼看許多陶藝家大唱「不如歸去」紛紛另謀他途，儘管林育賢也迫於現實而須到咖啡店打工，依然懷抱滿腔熱血投入茶器創作，且「衣帶漸寬終不悔」從97公斤瘦到70公斤，以迥異於其他岩礦名家風格的作品脫穎而出，繼續沉浸在內湖偏遠的貨櫃屋內以二手窯不斷試煉，即便常有作品燒壞打擊依然無法動搖他創作的激情，更讓我深深感動。林育賢台灣岩礦壺作品「迷幻月步」。（圖／吳德亮攝影）
茶人茶事／「茶—用蒸的很工夫」瀹茶演繹熱鬧登場
曾在明代文士茶引領風騷、且近年在台逐漸風行的「蒸工夫茶」，讓兩岸許多茶人都躍躍欲試，台北市茶藝促進會理事長溫瑞蘭特別主辦講座，邀請資深茶藝教師唐文菁主講「茶－用蒸的很工夫」深入講解，於上周末在台北市西寧北路「香織度」熱鬧登場，果然吸引來自全台各地的愛茶人，現場座無虛席，可說盛況空前。現場由六位專業泡茶師司茶以蒸功夫茶沖泡分享。（圖／吳德亮攝影）所謂「蒸工夫茶」，一切都要從明代說起：明太祖朱元璋有感於唐宋「煮茶法」或「點茶法」所用團餅過於勞民傷財，於洪武24年下詔廢「團茶」改散茶為唯一「貢茶」，從此開啟茶藝的重大革命：散茶成為主流，而直接抓一撮茶葉入壺，並以開水沏泡飲用，稱為「瀹茶法」流傳至今。「蒸工夫茶」演講熱鬧登場，現場座無虛席。（圖／吳德亮攝影）只是明初社會動亂，後又有宦官亂政等因素，使得許多胸懷大志的文人，不得不寄情山水以避禍，而茶藝正是抒憂排鬱的最佳方式。因此明代茶人多為飽學之士，琴棋書畫尤其精通，其中又以晚明的「吳中四大家」，即仇英、唐寅、文徵明、祝允明等四人最為著名。儘管多懷才不遇，卻多才多藝又嗜茶，身處黑暗的政治氛圍中無法施展抱負，唯有煮茶品茗抒展情懷。因此特別強調茶席環境，以及幽雅氛圍的營造，將品茶、賞器、吟詩賞畫與聞香等，同時融入生活藝術，使品茶成為一種契合天地、回歸自然的活動，並提升至文化藝術的境界，開啟明代「文士茶」的風起雲湧。本文作者吳德亮以詩畫詮釋烹蒸爐盞瀹茶。（圖／吳德亮攝影）四大才子自然都留下了許多精彩的品茶代表作，不僅帶動晚明文人的茶風鼎盛，還將茶畫、茶詩的創作引領至另一高潮，強調品茗時對茶水、器具、環境、心情、氛圍的規範等。其中讓我印象深刻的是仇英繪圖、文徵明寫經的《趙孟頫寫經換茶圖》，現藏於美國克利夫蘭藝術博物館，描繪元初書畫名家趙孟頫嗜茶，用寫心經與老友中峰明本禪師換茶的故事，畫卷用筆細潤、暈染淡秀，令人神往。台北市茶藝促進會理事長溫瑞蘭漁會前致詞。（圖／吳德亮攝影）而畫中最吸引我的是童子在主人瀹茶前先以爐盞煎茶的專注畫面，原來明代除了表現文人情趣出發的茶藝，審美氛圍的營造或精準表現茶人精神外，以爐盞烹蒸煎茶比起今日兩岸風行的撮泡法或工夫茶，更多了那麼一道技法或情境吧？「春秋茶藝」專業泡茶師以烹蒸爐盞司茶分享。（圖／吳德亮攝影）因此2024年深秋，我帶領台灣多位茶藝及茶器名家，受邀前往武夷山「海峽兩岸茶文化博覽會」策劃「台灣茶文化區」，其中「中華點茶藝術文化協會」的李國平會長與陶藝名家吳晟誌，兩人就針對烹蒸瀹茶有深入交集與構想，返台後更從《趙孟頫寫經換茶圖》圖中，童子蹲坐地上煮水烹茶的爐盞得到啟發，經過吳君的巧思，從配土、拉坯、捏塑到燒造，完成了桌上型「烹蒸法瀹茶爐盞」，包括初階版與進階版，只是酒精燈取代了原本的燒炭，且做工更為細緻，更具文人雅士的風味了。「春秋茶藝」專業泡茶師以烹蒸爐盞司茶分享。（圖／吳德亮攝影）因此吳君說他的爐盞是「發現」而非「發明」，強調「一場時間與器物的對話」：以手作的蒸壺與陶爐，採「隔水蒸」還原明代文人講究「火候」、「氣和」、「不傷茶性」的理念與雅趣，讓茶葉在柔和蒸氣中舒展，層次更顯細緻。「春秋茶藝」專業泡茶師以烹蒸爐盞司茶分享。（圖／吳德亮攝影）我特別取來1960年代珍藏至今的台灣珍蘭鐵觀音，以及2008年武夷岩茶大紅袍兩款老茶作為試驗，經盞中燒水熱壺、置茶焙茶、注水至烹蒸出湯，不僅茶湯在甌中更顯透亮，陳茶原本的陳味、倉味與雜氣也幾乎消失殆盡，老茶的丰姿熟韻也幾乎淋漓盡致釋出，兩者更難得保留了原有的觀音韻與岩骨花香，入口後且霸氣十足，果然深得明代文士茶之精髓。「春秋茶藝」專業泡茶師以烹蒸爐盞司茶分享。（圖／吳德亮攝影）爐盞正式問世後，果然在台灣茶藝界引發熱烈回響，但多數茶人只知其一而不知其二，或未能深入或多有誤解，且眾說紛紜莫衷一是。而最早投入研究的資深茶藝教師唐文菁，則特別翻遍古籍針對明代文士瀹茶細節反覆演繹推敲，再以烹蒸爐盞瀹茶正名為「蒸工夫茶」，並以「茶－用蒸的很工夫」為題深入講解。陶藝名家吳晟誌以仇英畫中童子爐盞煎茶的畫面對照他燒造的烹蒸爐盞。（圖／吳德亮攝影）唐文菁表示蒸工夫先要學的是蒸的「分寸」：何時要蒸，何時要乾蒸，何時要濕蒸，以及蒸製的時間。全在於感官的不斷練習，不斷記憶，靜觀內在的清淨，用身體由內向外去承接茶、接納茶、感受茶。接著要學會「控制」：控制得當，可以激發茶性約八～九成，控制也是學習的一項，何時該放該收，都要由感受決定，一支茶一定有最適合品飲、帶給身體舒適的濃淡與滋味，唯有放下五官的享樂，真正靜心，觀自在，才可知曉茶湯的語言吧？「春秋茶藝」專業泡茶師以烹蒸爐盞司茶分享。（圖／吳德亮攝影）「春秋茶藝」專業泡茶師以烹蒸爐盞司茶分享。（圖／吳德亮攝影）演講最後她更以「蒸工夫是入門法也是日常修煉法，內在清淨了，外觀也就自在了。可以說是一種與身體交流的儀式。」作為結論，並帶領「春秋茶藝」六位專業泡茶師司茶，以2025年木柵鐵觀音頭等獎、1960年代包種茶、2012年東方美人頭等獎以及1989年勐海茶廠8972青磚等四款新舊名茶逐一驗證，全程則以陶藝名家吳晟誌提供的蒸盞沖泡分享，可說眾皆歡喜讚嘆了。台北市茶藝促進會全體工作人員於會後合影。（圖／吳德亮攝影）
茶人茶事／普洱茶新舊明星茶區的崛起與變化
清朝《普洱府志》曾提到：「出普洱所屬六大茶山，一曰攸樂、二曰革登、三曰倚邦、四曰莽枝、五曰蠻磚、六曰慢撤，周八百里，入山作茶者數十萬人」，將當時的普洱茶區作了大致界定。但近代學者認為，古代「六大茶山」指今天西雙版納州境內，瀾滄江以北的原始森林無疑。但「周八百里」的範圍，則應包含今天普洱市全境與臨滄地區部分縣，即景東、鎮沅、普洱、景谷、江城、鳳慶、雙江等地；這樣的範圍才能達到清代「年產普洱茶八萬擔」的生產能力。開啟普洱茶輝煌盛世的西雙版納勐腊縣易武老街。（圖／吳德亮攝影）在清代曾有一段輝煌歲月的倚邦茶山。（圖／吳德亮攝影）事實上，基於對普洱茶的熱愛，早在西南地區高速公路尚未開通、大部分聯絡道路也處於顛簸或泥濘不堪的年代，我就開始不斷深入雲南各地，作普洱茶區與茶鄉的密集考察探訪，當然也乘遍了所有的交通工具，從巴士、麵包車、四輪驅動車、曳引機、騾馬、竹轎到步行，可說跋涉了八千里路雲和月。影像紀錄從早期傳統相機正片，到不斷提高畫素的數位相機，累積拍攝的照片至少三萬張以上；也親眼目睹或見證了普洱茶在雲南從沈寂、復甦至今蓬勃發展的變遷情況。面對21世紀的激烈競爭，茶鄉固然有瞬間崛起、有急起直追、或迅速興盛者；但也有茶鄉不進則退，或從炫燦回歸平淡、或曾經執牛耳卻退居二三線。短短數年的消長與變化皆令人驚異。易武老街上「瑞貢天朝」的車順號遺址。（圖／吳德亮攝影）可以說，以瀾滄江為界，自清末以迄民初，普洱茶幾乎都集中在瀾滄江以北的古六大茶山，最早的倚邦因遭逢瘟疫與祝融而大幅沒落，重心才轉移至易武，較著名的老字號除了普洱市江城縣的「敬昌號」、寧洱縣的「猛景號」外，其他如福元昌號、同慶號、宋聘號、同昌號、車順號等私人茶莊都設於此，而以今天勐腊縣的易武鄉為中心，堪稱普洱茶「號字級」古茶的第一個明星茶區。曾拍出一億多台幣史上最高天價的「福元昌號」普洱茶遺址。（圖／吳德亮茶票詩畫作品）至1930年代以後，瀾滄江南的勐海逐漸熱絡。中共建國後，私人茶號幾乎都被消滅殆盡，也使得江北易武元氣大傷。加上1950年代開始，在計畫經濟的指導原則下，勐海茶廠因緣際會成為生產圓茶的最大廠家，不僅創造了紅印、綠印等明星產品，更在20世紀末葉以七子餅茶最大贏家的身份，成了紅遍港台兩地以及東南亞的超級巨星。而六大茶山也開始出現了現代版本，以勐海為中心，包括江南的勐宋茶山、南糯茶山、勐海茶山、巴達茶山、南嶠茶山，以及緊鄰勐海縣的普洱市景邁茶山等。至1990年代末期為止，明星茶區可說完全以勐海為中心，少有其他茶區可以匹敵。普洱市寧洱縣困廬山茶園與採茶少女。（圖／吳德亮攝影）倚邦婦女正以傳統方式炒青。（圖／吳德亮攝影）不過即便今天步入易武石板斑剝的老街巷弄，凹坑不齊的馬蹄印依舊閃耀著曾有的光芒；同慶、宋聘、同興、車順……，一連串美麗的驚嘆號在眼前如影像倒帶般逐一浮現，難掩滄桑的落寞，卻依然在全球普洱茶發燒市場上扮演著舉足輕重的角色。儘管在偌大的中國地圖上，只是一個毫不起眼的小鄉，卻在半世紀或更早以前開啟了普洱茶的輝煌盛世，今天依然是許多茶商、茶人嚮往的朝聖之地，因為所有價值不菲的古董老茶幾乎都出自於此。本文作者多年前即深入西盟佤寨採訪普洱茶。（圖／吳德亮攝影）而在多數茶人的心目中，易武仍是目前六大古茶山中保護最好、古茶樹遺存最多、且產茶量也最大的茶山。頂著百年老茶號的歷史光環，使得長久以來易武品牌深受世人肯定。今天則更細分為麻黑、高山、落水洞、曼秀、三合社、易比、曼撒等七村，與刮風寨、瑤族丁家寨、漢族丁家寨、舊廟寨、新寨、倮德寨、大寨、張家灣寨等「七村八寨」，各有不同的風貌與特色。而福元昌號、同興號、車順號等遺址，無論後代子孫傳承或財團併購，也都重新刷亮招牌，逐漸恢復昔日的榮光。私房茶的興起造就不少人文風格強烈且山頭明顯的茶品。（圖／吳德亮攝影）蠻磚隨處可見緊壓完成的圓茶繼續曬青。（圖／吳德亮攝影）因此21世紀開始，隨著國營四大茶廠陸續改制，與民營茶廠如雨後春筍般紛紛崛起，加上普洱茶的再度復興，明星茶區也有了重大變化：西雙版納除了異軍突起的勐海縣布朗山鄉老班章，還有逐漸走紅的南諾、巴達等茶山。其中號稱「茶價十五年翻千倍」的老班章，更成了兩岸茶人爭相朝聖捧著大把現金「搶茶」的新星。勐海茶廠從國營改制為民營的十多年來大門幾乎沒有任何改變。（圖／吳德亮攝影）南糯山彝族的傳統炒青工序。（圖／吳德亮攝影）此外，普洱市的景邁茶山因擁有全球最大的萬畝千年古茶樹群落，且在2023年末榮獲聯合國教科文組織登陸為世界遺產，得以閃耀國際市場、聲勢始終不墬，遠遠蓋住其他如寧洱縣困廬山、鎮沅縣千家寨、西盟縣佛殿山、孟連縣娜允等同樣發現大批古茶樹茶山的光芒。已登錄為聯合國世界文化遺產的普洱市景邁萬畝古茶園與傣寨。（圖／吳德亮攝影）2007年普洱茶一度崩盤，市場逐漸復甦後，明星茶區又來個乾坤大挪移，除了近年異軍突起的臨滄市，包括臨翔區因普洱岩茶崛起的邦東鄉那罕與昔歸兩地、鳳慶縣大飛樹；以及雙江縣勐庫鎮的冰島等。普洱市的景邁與西雙版納的老班章依然如日中天，加上江北六大茶山再度復興的易武、蠻磚、攸樂等地，可說江南江北六大茶山也在近年相互爭輝了。號稱「茶價十五年翻千倍」的老班章堪稱是近年普洱茶爆紅造就的奇蹟。（圖／吳德亮攝影）（圖／吳德亮攝影）
茶人茶事／搞懂紅水烏龍與紅烏龍 且聽大師一次為你說分明
台北大稻埕港式點心名店「貍小籠」雖然不賣茶，氣質出眾的女主人聽說我在兩岸出版了多本茶書，特別餽贈了一盒「茶原」凍頂冬茶禮盒給我，說是每年都會向鹿谷茶師世家陳證吉三代訂購作為送禮之用，其中包括一罐「紅水烏龍」，讓我不禁想到詩人茶藝家季野當年的堅持。季野研發的紅水烏龍茶湯色澤金黃明亮，香氣介於花香與果香之間。（圖／吳德亮攝影）所謂紅水烏龍，其實就是傳統的凍頂烏龍作法，以喉韻十足為最大特色，明顯的焙火韻味與香氣令人沈醉。頂級凍頂茶葉底邊緣還鑲有紅邊，即茶農所說的「青蒂、綠腹、紅鑲邊」特徵。南投縣鹿谷鄉向以凍頂烏龍茶聞名於世。（圖／吳德亮攝影）只是二十多年來由於高山茶的興起，以及與講究外型的風氣，市場「消費者導向」使得凍頂茶菁愈採愈嫩，萎凋與發酵愈來愈顯不足，失去原本該有的特殊風味及口感，不僅遭致「烏龍茶流於綠茶化」的批評，早期凍頂茶「甘、香、醇、厚、順」等五大特色也日漸流失，讓許多資深茶人深感憂心。梨山來的華剛茶業虹蘊烏龍保留了幽然山靈之氣。（圖／吳德亮攝影）為了力挽狂瀾，已故詩人茶藝家好友季野特別在1980年代中期，在南投縣鹿谷鄉凍頂、鳳凰、永隆等地，與資深茶農合作，採摘、施肥、萎凋、炒菁均嚴格要求，以「萎凋得宜，走水合理」的中重度發酵茶品，加以精製焙火，製成具備「紅香、紅水、酵香」特色的傳統凍頂茶，並為了與今天清香型的凍頂茶做區隔，而於1987年正式命名為「紅水烏龍」公開發表，配合不斷的論述與演講闡述理念，深獲愛茶人的肯定。梨山茶最大優勢就在於高山氣候冷涼、早晚雲霧籠罩。（圖／吳德亮攝影）趕緊取來我與陶作坊合作燒製的台灣岩礦人文壺沖泡，開湯後撲鼻而來的一股熟悉又遙遠的香氣，就已令人難以抗拒。再看杯中金黃光豔的茶湯，琥珀般明亮清透，入口後濃郁的焙火香特別醇厚甘潤，香氣介於花香與果香之間，潤滑舒暢的喉韻更從丹田直沖腦門，正如包裝所示「堅持傳統製茶工法，三代傳承60年」，果然名不虛傳了。華剛茶業的梨山茶屢獲國際大獎。（圖／吳德亮攝影）而華剛茶廠掌門杜蒼林遠從梨山寄來的高山紅水烏龍，則除了傳統凍頂茶特有的豐姿熟韻，還保留了那一股幽然山靈之氣，以及得天獨厚的「冷葒香」，明顯的焙火韻味令人沈醉，茶湯入口後更在口腔內散發滿滿的飽和度，葉底開展後也不失鮮活柔軟的特質，他特別命名為「虹蘊烏龍」，也是近年在國際包括日本屢獲大獎的茶品。本文作者與時任台東分場的吳聲舜合影。（圖／吳德亮攝影）杜君說家族茶業最早創立於日據時代的民國初年，1968年曾祖父開始上大禹嶺種茶，經過數十年的篳路藍縷，傳承至第四代的他，茶園面積包含契作卻已遍及大梨山茶區的翠巒、華岡、福壽山、大禹嶺等地，均為兩岸茶人趨之若鶩的高海拔頂級茶區。儘管茶葉成長期較為緩慢，呈現的葉面卻柔軟飽富彈性，葉芽翠綠肥厚。因此在創業百年後的今天，杜君大膽採用最高海拔的茶菁，製作最具傳統風味的紅水烏龍，也算是對曾祖父與祖父所經歷的那個年代，致上最崇高的敬意與思念吧？已故詩人茶藝家季野是紅水烏龍的最大推手。（圖／吳德亮攝影）不過，「紅水烏龍」與近年在台東異軍突起的「紅烏龍」完全不同，看倌可千萬別搞混了：紅烏龍是行政院農業部「茶及飲料作物改良場」台東分場前場長吳聲舜所研發，他說台灣茶必須要擁有自己的特色，才能在加入WTO後迎戰來勢洶洶的進口茶，並在全球化的趨勢中屹立國際舞台。因此自他上任以來及不斷開發出當地獨有的新茶品；而今天受到極高評價的紅烏龍就是最顯著的例子。紅烏龍今日已成為東台灣獨有且最具特色的茶品。（圖／吳德亮攝影）所謂紅烏龍，吳聲舜定義為介於烏龍茶與紅茶之間的茶品，以高達80％的重萎凋、重攪拌結合紅茶製法深度加工而成。有別於傳統清香型包種茶，紅烏龍強調的是茶湯滋味的甘醇與水色，因此成茶需經再焙，可帶有輕焙火熟香，但不能有重熟味（或焦味）。進一步說，紅烏龍發酵度高於膨風茶而接近紅茶，茶湯呈明亮澄清帶有光澤的烏紅色，茶質厚重又具有膨風茶的具熟果香，醇厚圓滑而富有活性，且更為耐泡、甘醇。至於與「紅水烏龍」有何不同？吳聲舜認為， 「紅烏龍」與「紅水烏龍」的發酵度或黃暗的湯色均明顯迥異，喉韻與回甘則更勝一籌，只是外觀都為緊結的半球形罷了。鹿野連記茶莊提供的紅烏龍茶湯呈明亮澄清帶有光澤的烏紅色。（圖／吳德亮攝影）目前已榮升農業部茶及飲料作物改良場總場主任秘書的吳聲舜表示，台東縣鹿野鄉不僅氣候適中、緯度低，海拔高度約在300～400公尺之間，優渥的天然條件孕育優質茶葉生長的天堂。尤其自休閒觀光產業發展後，鄉內大部分的茶品都自產自銷，無須再透過茶商批售至外地，而擁有絕佳的競爭優勢，繼任的分場長蕭建興且更積極推廣，讓紅烏龍成為東台灣最具國際競爭力的茶品。近年政府大力推動高台為飛行傘活動中心，2011年起更有彩色繽紛的熱氣球邀遊客供同翱翔天際，盡覽茶園美景，更為鹿野茶區勾劃出全新的風貌。鹿野高臺的茶園與熱氣球令人遊目騁懷。（圖／吳德亮攝影）
茶人茶事／小葉紅茶與高山紅茶在台崛起
大葉種紅玉(台茶18號)成功閃耀國際舞台，茶業改良場接著在2008年推出台茶21號「紅韻」，以兼具阿薩姆種與祁門種親本之優點乘勝追擊，讓台灣各地茶農躍躍欲試，開始以適製烏龍茶的青心烏龍、金萱、翠玉等小葉品種製作紅茶：原本只是將價格不高的夏茶改製紅茶，未料推出後市場一片看好，價格節節攀升。使得許多茶農紛紛將春冬茶也改製紅茶，從北台灣的石碇、坪林，到以清香型獨步全球的梨山、大禹嶺、阿里山、杉林溪等高山茶區逐漸擴大，就連位於中台灣三義鄉的慈濟茶園，也以小葉紅茶異軍突起，不僅改變台灣茶葉市場生態，品飲習慣也有了顯著變化。改製小葉紅茶而一舉成名的杉林溪茶區軟鞍八卦茶園。（圖／吳德亮攝影）其實台灣至日據時期的1925年，從印度引進當時最受歐美市場歡迎的阿薩姆大葉種茶後，台灣紅茶就一直是大葉種的天下。國府遷台後，1940年代末期曾有一段極其輝煌的歷史，出口量曾高達七千公噸，成了當時最火紅的外銷主力商品。直至1970年代為止，包括當時最負盛名的關西台灣紅茶公司、錦泰茶廠等，都曾大量外銷日本、美國、歐洲及澳洲等地，不讓印度大吉嶺、斯里蘭卡等地紅茶專美於前。然而曾幾何時，由於農村勞力缺乏、工資高漲，台灣紅茶一度在國際茶葉市場節節敗退，至1990年代甚至從出口最多的茶類轉變為進口最多的茶類，其中絕大部分作為泡沫紅茶、珍珠奶茶等飲料茶。關西台灣紅茶公司早年曾大量外銷日本、美國、歐洲等地。(圖／關西台灣紅茶公司提供)話說紅茶發源地武夷山最早從明末清初發跡的正山小種，到今天名滿天下的金駿眉等，全都以小葉種茶樹為原料。只是鴉片戰爭後，英國東印度公司自福建取經，習得紅茶製作技藝後，在印度、斯里蘭卡等地，採用當地大葉種的阿薩姆茶樹製作紅茶，經由英國下午茶文化風行至全球各地，才會讓許多人有「紅茶多為大葉種」的誤解。因此今天台灣小葉種紅茶的崛起，應可稱為紅茶的「復古與創新」才是。石碇翡翠茶園的小葉紅茶。（圖／吳德亮攝影）以杉林溪茶區的軟鞍為例，八卦茶園的阿宏說，儘管種植茶樹全部為青心烏龍，由於自家茶園面積廣闊，春茶在採摘第四、五天後，尚未採收的嫩葉往往遭小綠葉蟬叮咬得不成「茶」樣，勉強採收後製成的茶品也缺乏賣相；因此從兩年前起乾脆改製為紅茶，經由小綠葉蟬「著蜒」後散發的蜜香，加上高海拔特有的冷葒與花果香，當季產製的紅茶市價竟超過自家原本足以為傲的高山茶，外銷英國、日本也大受歡迎。杉林溪風景區向以自然森林美景聞名全國，而如詩如畫的夢幻景致更是周邊茶區最大特色，如軟鞍、龍鳳峽、羊灣等地。我多年受聘擔任交通部觀光局〈台灣采風〉攝影競賽評審，幾乎年年都有眾多來自當地茶園美麗的倩影參賽，其中又以鄰近竹山「天梯」的軟鞍八卦茶園最多，尤其在採茶照片堂堂登上國小社會課本，且知名藝人拍攝的電視廣告大量曝光後，幾乎成了家喻戶曉的台灣茶園代表。又如石碇茶區的潭腰與塗潭，原本以機採方式產製蜜綠或金黃透亮的包種茶而聞名，近年也趕上小葉種紅茶崛起的風潮。翡翠茶園的曾仁宗就順勢推出青心烏龍為原料的條型小葉紅茶，條索特別緊結尖細，朱紅艷麗的茶湯且帶著甘醇蜜味，湯色鮮紅明亮且帶「活性」，特有的濃郁花香也令人回味。梨山2450茶廠以軟枝烏龍製作的高山小葉紅茶具有飽滿的層次感。（圖／吳德亮攝影）一般來說，大葉紅茶兒茶素較高，甘香濃醇且茶湯強勁，適合歐美人士喜歡加糖、加奶精，或製成各種調味茶的品飲習慣。而東方人喝紅茶大多「純喫茶」以小壺沖泡，香氣清雅且具甘醇蜜味的小葉紅茶因此能在台灣快速崛起。尤其高山紅茶沖泡後艷紅透亮的湯色，緩緩釋出的幽雅花果香，冉冉飄逸擴散。輕啜入口入喉，甘醇的口感在舌尖與喉間回吐的熟韻交會舞動，更有飽滿的山靈之氣慢慢沁入心腑，這是一般紅茶所沒有的特色，也是讓台灣紅茶再度站上國際舞台的閃亮賣點。正山小種摘取1芽3葉的武夷山小種做為原料，金駿眉則完全選用芽頭。（圖／吳德亮攝影）梨山「二四五○茶廠」主人林德欽補充說，梨山紅茶全部以海拔1800公尺以上、青心烏龍最高等級的「軟枝仔」所製作，與印度大吉嶺一樣都是全球罕見的高海拔紅茶。由於生長海拔高，製作時氣溫較低，發酵度較傳統紅茶稍低，香氣除了花香果香，又因小綠葉蟬的叮咬而多了蜜香，更保留了獨特的高山氣韻。果然拆封後「熟女」般的條索就明顯迥異於低海拔的紅茶，以金工名家蔡長宏的人文銀壺沖泡，入口後迷人的「蜒仔氣」幽幽蜜香，飽滿的膠質與層次感在口腔內滑順甜醇，也無一般紅茶的澀味。杉林溪茶區軟鞍八卦茶園近年大紅的小葉紅茶。（圖／吳德亮攝影）而武俠小說中經常出現的「鶴頂紅」，傳說是殺人不見血且無可救藥的劇毒，又稱砒霜或紅信石。不過林君日前居然以「賀頂紅」分享，讓我嚇了一大跳。林君解釋說係採自海拔2450公尺以上的梨山、大禹嶺，經小綠葉蟬微著蜒之茶菁所製成的「球型」紅茶，特別將鶴頂紅更改一字為「賀頂紅」外銷並大賣。趕緊取來陶藝名家陳金旺的藍瀑天目壺沖泡，入口後但覺發酵度並非傳統的95%全發酵，也非印度大吉嶺春紅的輕發酵，卻有濃郁的蜂蜜香+高海拔特有的冷葒香層層推湧口腔內，喉頭回吐的淡雅香甜更非一般大葉種紅茶的焦糖香可比擬，飲罷杯底且有幽香留駐，也讓我大感驚奇了。在梨山飛燕城堡以陶藝名家陳金旺的藍瀑天目壺沖泡梨山賀頂紅。（圖／吳德亮攝影）
茶人茶事／在龍貓的故鄉尋訪狹山茶
看過日本TBS電視劇〈夫婦道〉的朋友，對入間市或狹山茶應該不會陌生。沒錯，由武田鉄矢、高畑淳子主演的該劇共11集，就是描述埼玉縣入間市狹山茶園一對夫婦日常生活的家庭劇，由於劇情寫實歸真，與近年普遍偏離實際生活的日劇不同而深受歡迎；兩岸也有許多朋友透過租片或在土豆與優酷等網站觀看，據說有人看過後「眼睛都哭紅了」。狹山茶發源地川越市「無量壽寺」中院至今還留有紀念石碑。（圖／吳德亮攝）打開日本茶葉史，早於九世紀初的平安時代，傳教大師最澄就從中國天臺山國清寺將茶種帶回日本，種植於京都；至西元830年，慈覺大師圓仁在埼玉縣川越市建造無量壽寺北院、中院與南院，並將茶種從京都比叡山攜來，種植於中院，中院因此成了狹山茶的發源地，至今還留有紀念石碑，讓後人緬懷慈覺大師的偉業。以側把急須沖泡玉露茶，青綠的茶湯在白色茶甌中鮮活呈現。（圖／吳德亮攝）儘管北院今天已改名為「喜多院」，依然是埼玉縣最大的代表寺院，每日均有香客絡繹不絕，院內許多建築如仙波東照宮、多寶塔、山門、客殿、五百羅漢、慈惠堂等，也都指定為重要文化財。無量壽寺北院今天已改名為「喜多院」。（圖／吳德亮攝）中院又稱「佛地院」，正式名稱為「天臺宗別格本山」，從屹立山門外的石柱「日蓮上人傳法灌頂之寺」看來，顯然與創價學會也有密切關係了。古木參天的幽靜院內，有座明治至大正時期著名詩人與小說家島崎藤村，贈與岳母加藤幹的茶室「不染亭」，目前也已列入文化遺產。日本著名詩人與小說家島崎藤村贈與岳母的茶室「不染亭」。（圖／吳德亮攝）話說在日本三大名茶中，靜岡茶色最美、宇治茶以香味取勝，狹山茶則味最濃；所謂「色數靜岡，香數宇治，味數狹山」。其中宇治茶產於京都南部地區，狹山茶則分布埼玉縣西部與東京都的西多摩地區。長久以來，國人對靜岡或宇治茶並不陌生，至於狹山茶就所知有限了。日本三大名茶之一的狹山茶以滋味最濃郁聞名。（圖／吳德亮攝）因此在旅日好友山本明香的悉心導覽下，我特別走訪埼玉縣「找茶」，第一站當然是前往川越市的中院朝聖了。其實緊鄰東京都、從十七世紀江戶時代就作為「城下町」的川越，車程僅需一個小時，由於二戰末期未曾遭逢戰火，而留下了大量寺院與歷史街道，而有「小江戶」之稱，放眼所及盡是青磚瓦片建築的倉庫群與古老住宅、世代相傳的百年老店等，充滿濃濃的懷舊風情。三木宏征熟練地以側把急須沖泡玉露茶。（圖／吳德亮攝）東京都與埼玉縣之間的狹山丘陵，不僅在一九八八年做為宮崎駿動畫電影《龍貓》的故事背景而聲名大噪，也因為緊鄰的地理位置，使得狹山茶有東京都產與崎玉縣產之分。為了進一步深入瞭解，明香特別安排我前往狹山茶最大產區的入間市，到世居當地的茶農三木家作客。與其他茶葉產地比較，入間較為寒冷，使得茶葉較厚，通常還以「狹山火入」的特殊方式進行加工，所成就的甘甜濃郁則成了當地茶葉的最大特徴。與台灣茶園多位於郊區鄉間或高山之上，且多遠離住宅明顯不同，狹山茶園往往在市區即可瞧見，且幾乎與櫛比鱗次的農舍或住宅緊鄰，一根根防霜害用的銀色三葉片螺旋風扇，彷彿電線桿般密集遍佈其間，與顏色或紅或澄的明豔屋頂構成繽紛的畫面。本文作者之《戲說六大茶類》對日本三大名茶均有深入著墨。（圖／吳德亮攝）正如劇中武田鉄矢飾演的好爸爸高鍋康介，謙卑、熱情又爽朗的三木正充，怕我們迷路在一畦畦的茶園之中，特別相約在入間市博物館門口，由他的兒子三木宏征開著小車帶領我們進入茶園參觀。他說入間市茶農大多一貫化地經營栽種、製茶至販售，因此民眾多能直接向茶農購買茶葉。話說日本茶包括煎茶、玉露、粗茶、抹茶、玄米茶等多種，全為不發酵的「蒸菁」綠茶，其中且以玉露等級最高。果然在他綠浪推湧的茶園之中，有處就以偌大的黑網遮蔽，三木君告訴我，那正是作為「玉露」的茶樹，在採摘前一個月必須搭棚覆蓋，以降低陽光照射。陰暗處緩緩培育生長的茶葉，不僅能保留較多的葉綠素，且葉肉柔嫩、水分飽滿。為了成就雍容細膩的茶香，還需以手工採菁，從蒸菁、烘葉（或稱葉打）、揉捻、乾燥、精揉至複火，每一步驟均依循世代累積至今的古法工藝製作；其他未遮蔽的茶樹則產製一般煎茶。迫不及待坐下來，看著三木宏征熟練地以側把急須沖泡玉露茶，青綠的茶湯在白色茶甌中鮮活呈現，杯緣且有流金般的湯暈層層擴散；帶有些許海苔味的飽滿香氣，則以柔滑如絲的黏稠徐徐入喉，瞬間拂去我長途旅行的疲憊。三木夫人還笑盈盈地奉上親手製作的麻糬，圓潤綿密的口感，配上玉露濃郁甘醇的特殊風味，令人回味再三。麻糬圓潤綿密的口感配上玉露狹山茶濃郁甘醇令人回味再三。（圖／吳德亮攝）
茶人茶事／新北三峽青心柑仔不老傳奇
早已過了採茶季節，成福橋旁的製茶廠依然傳來隆隆機器聲，引人好奇。把車停妥打算問個究竟，門口居然還有幾個茶農捧著一包包茶菁排隊等候；年紀最大的一位阿桑應該有七十多歲了，依然健朗地從機車後方取出茶菁，熟練地舉起塑膠茶簍放在磅秤上。但見茶廠主人取出紙筆登記數量，隨即拉開抽屜取出現金給付，緊接著為下一位茶農磅秤。青心柑仔會在老化之時自動從根部長出新的樹芽。（圖／吳德亮攝）茶廠第四代掌門李君看我一臉狐疑，他笑著說「青心柑仔」是三峽特有的長青茶樹，每年從三月中旬到11月源源不斷，幾乎每隔半月或20天就可以採摘。他說目前自家茶園連同茶農契作，總共還有180公頃、約300戶人家，因此每天都可以收到最新鮮的茶菁，春、冬兩季製作綠茶，夏、秋則以蜜香紅茶與東方美人茶為主。青心柑仔是三峽特有的長青茶樹。（圖／吳德亮攝）原來今日三峽普遍種植的青心柑仔，儘管在台灣無論種植面積或市佔率都遠低於青心烏龍、青心大冇、金萱、翠玉、四季春等茶樹，卻是北台灣特有的地方品種。屬灌木型小葉種、早生、茶芽肥大的青心柑仔，當地茶農都以閩南語暱稱為「柑仔種」，特色為茸毛多、根系深、有明顯主幹、樹型直立、開花量少。神奇之處在於一般茶樹約莫15年就會逐漸老化，而青心柑仔卻會在屆齡老化之時，自動從根部長出新的樹芽，且很快繁枝張葉取代原有的老欉，繼續為愛茶人奉獻嫩芽新葉。三峽茶區由於年輕就業人口大量外流，目前採茶工人僅剩老一輩為主。（圖／吳德亮攝）因此在成福橋的另一頭，更老的茶廠第七代掌門周君特別帶著我在茶園四處穿梭，並指著一叢叢嫩綠的茶樹告訴我，別看它們一副生氣盎然的年輕模樣，其實年齡多超過60歲了。至今所採得茶菁依然質地柔嫩、色澤碧綠，成茶品質香高味醇，外型纖細捲曲、白毫顯著，所產製的碧螺春與龍井等綠茶，或蜜香紅茶、東方美人等，都深受歡迎而供不應求，具有絕對的競爭優勢。太湖洞庭碧螺春（左）與台灣三峽碧螺春（右）外觀上明顯不同。（圖／吳德亮攝）其實在品飲烏龍茶為主流的台灣，早在日據時代的1919年，就有綠茶的產製與出口，只是當時統治者唯恐台灣綠茶足以威脅日本本國綠茶的利益，因此頗多壓制，至1944年間的年平均輸出量僅2萬6000多公斤而已，遠低於烏龍茶、包種茶與紅茶的產製與出口。直至日本戰敗，1949年撤退來台的國府軍民礙於兩岸隔閡，就近尋找他們在大陸慣喝的「炒菁綠茶」，才讓新北市三峽區的綠茶鹹魚翻身。不同於烏龍茶的日光萎凋，室內萎凋是產製綠茶的第一步。（圖／吳德亮攝）周君說國府遷台後，三峽以當地獨有的青心柑仔種，仿製中國龍井與碧螺春綠茶而大受歡迎，滿足了來台軍民的思鄉情緒，內銷市場一片榮景。他指著前方跨越橫溪的「成福橋」回憶說，三峽茶園與茶市長久以來多集中在橫溪兩岸的成福一帶，最興盛的時期則在1976至1981年間。當時從各地蜂擁而至的茶商，往往將斯時尚為吊橋的成福橋擠得水泄不通，盛況可以想見。杭州龍井（左）與三峽龍井（右）外觀與茶湯比較。（圖／吳德亮攝）我特別求證於當地已逾八十高齡的老茶師，他說五○年代家中綠茶大多銷往眷村，還將北部眷村劃分為七大區，每週每天固定前往一區售茶，七天剛好跑完一輪。他回憶說，當時每天一大早就得出門，抵達時早有官兵或眷屬拿著現鈔等候買茶，遲到還會挨罵。因為中國大陸七成以上都喝綠茶，至於台灣人最喜愛的烏龍茶，不過流行於廣東與福建兩省罷了。本文作者吳德亮在兩岸已出版之繁簡體著作。（圖／吳德亮攝）儘管今日三峽茶園面積已大為減少，茶市也早已消失在九○年代初期，海山地區原本2500公頃的茶園猝降至目前的250公頃左右，而稱得上「茶廠」的也僅存兩、三家。但李君說茶廠目前仍能年產綠茶十五萬斤、蜜香紅茶約七萬斤，綠茶還能供應某大國際連鎖咖啡所需，多虧了青心柑仔源源不斷的不老傳奇了。本文作者吳德亮三峽演講海報。（圖／吳德亮攝）◎編按：兩岸知名茶文化作家吳德亮受邀將於5月23日(六)下午2－4時在新北市立圖書館三峽北大分館3樓多功能教室（新北市三峽區學成路396號）演講《帶著文學來找茶》，現場並有三位專業泡茶師親自沖泡三款來自三峽的在地特色名茶（碧螺春、蜜香紅茶、橙茶白美人），讓參與者在聆聽與品茗之中，感受茶文化的細膩與深遠。免費入場、名額有限，歡迎事先上網預約：https://reurl.cc/ppVgbx
茶人茶事／六安瓜片與霍山黃芽
車輛緩緩駛出六安市區，進入裕安區石婆店鎮後，眼前景象頓時被一畦畦綠油油的茶園取代，從近景的山坡到遠方層巒疊翠的群山，放眼所及盡是一波波綠浪推湧，在春天怒放的油菜花金色花浪層層簇擁下，不斷在車窗外綻放熱情狂野的光芒，讓同行的周君跟我，顧不得清明時節的紛紛細雨，頻頻跳車「喀嚓喀嚓」猛按快門。六安瓜片茶葉單片不帶梗芽，起潤有霜。（圖／吳德亮攝影）「六安瓜片」與「霍山黃芽」是江淮地區的兩大名茶，二者都產於安徽省六安市，在全球六大茶類〈綠茶、白茶、黃茶、青茶、紅茶、黑茶〉中，名列中國十大名茶之一的「六安瓜片」係不發酵的綠茶；而霍山黃芽卻屬於微發酵的黃茶。每年都僅採一季春茶，霍山黃芽於清明（4月4日）前後，而六安瓜片的採摘時間則與安徽南部的「太平猴魁」相同，要遲至穀雨（4月20日）前後才採摘。六安瓜片是綠茶中唯一全由葉片製成、不帶嫩芽或茶梗的茶品。（圖／吳德亮攝影）六安瓜片是一種外形與剖開的香瓜片相仿、色澤翠綠的「片形」綠茶，也是綠茶中唯一全由葉片製成、不帶嫩芽或茶梗的茶品，也有人說它形似「瓜子」。採摘時間也較其他綠茶稍遲，通常以穀雨前後所採製為最佳。六安瓜片只採一心一葉的一「葉」。（圖／吳德亮攝影）六安瓜片外觀特別明亮油潤，沖泡後香氣高揚，茶湯柔軟而鮮醇回甘，上品且帶有熟栗般的清香。產地都在六安市的裕安區、金寨縣、霍山縣，尤其金寨縣齊雲山所產瓜片在開湯後，飄搖的茶香往往霧氣蒸騰，又稱「齊山雲霧瓜片」。以銀壺沖泡霍山黃芽的茶湯黃綠透亮、葉底嫩黃。（圖／吳德亮攝影）經由當地知名茶人盧董的開車帶路，我們前往「六安瓜片第一村」，即海拔約680公尺沙家灣村潔淨無污染的山區，拜訪有機茶栽種聞名的「碧榕茶業」第三代掌門張君。他說六安瓜片只採一心一葉的一「葉」，因此每個採茶工一天最多僅能採一斤，而四斤半至五斤茶菁才能做一斤茶。碧榕茶業有機茶栽種的六安瓜片茶園。（圖／吳德亮攝影）其實六安產茶的歷史甚為久遠，早在唐代茶聖陸羽所撰《茶經》就有「廬州六安」；明代許次紓在《茶疏》中也說「天下名山，必產靈草。江南地暖，故獨有茶。大江以北，則稱六安」。因此同屬安徽省，六安在長江以北、淮河以南的「皖北」；而台灣朋友熟知的黃山則位處「皖南」的江南。江淮地區採六安春茶的盛況。（圖／吳德亮攝影）不過六安瓜片的產生卻是近百年的事：約在1905年左右才問世。採摘後經扳片、剔去嫩芽及茶梗，再透過傳統加工工藝製成。清朝時列為「貢品」，特別受到慈禧太后的喜愛，還曾「月奉十四兩」。張君親自為我示範六安瓜片的製作工藝，從原始生鍋、芒花掃和栗炭等炒製工具，至拉火翻烘、手工翻炒，前後達81次，完成後茶葉單片不帶梗芽，起潤有霜。趕緊取出自慢堂的玻璃壺沖泡，蒸騰四溢的香氣不僅令人沈醉，茶湯入口後回味也十分悠長，在綠茶中名列前茅可說當之無愧了。霍山黃芽主要產於安徽省六安市霍山縣，以大化坪鎮、太陽鄉、太平鄉、東西溪鄉等地最為著名。成茶外形「條直微展、勻齊成朵，形似雀舌、嫩綠披毫」，沖泡後主要特徵為：湯色黃綠透亮、葉底嫩黃。產於安徽省六安市霍山縣的霍山黃芽。（圖／吳德亮攝影）霍山黃芽也是中國歷史名茶，自唐代開始就作為貢茶，至清代更深受歡迎。儘管在20世紀一度失傳，所幸1970年代又恢復生產。主要工序為採摘後經過青、做形、攤放、足火、複火，最後再進行烘乾。殺青又分為生鍋和熟鍋，生鍋主炒青、熟鍋則另加做形。霍山縣城以霍山黃芽牌樓與大茶壺作為地標。（圖／吳德亮攝影）當地茶農說：霍山黃芽原料需適時分批按標準進行採摘，採摘手法採用折采，總體要求幼嫩勻淨，才能達到形狀、大小、色澤一致。採摘時進行揀剔，做到「無芽不採、蟲芽不採、霜凍芽不採、紫芽不採」等「四不採」。採回經揀剔後薄攤在團簸內，晴天露水葉攤放二至三小時，陰雨天則攤放四至五小時，將青草氣與表面水份散發，待芽葉發出清香，葉色由鮮綠轉為暗綠即可製作，包括殺青（生鍋、熟鍋）、毛火、攤放、足火、揀剔複火等五道工序。一般多上午採青，下午製茶，鮮葉絕不過夜。以霍山黃芽聞名的霍山縣隨處可見茶園。（圖／吳德亮攝影）回程行經市區，在有「茶商驛站」的大型牌樓旁，廣場上擠滿了小貨卡、摩托車以及提著大袋小袋茶菁來此交易的茶農、茶販等，當街就提著大秤細數後付錢走人，一簍簍裝滿綠油油茶菁的黃色竹簍上方，則林立著為遮蔽風雨及陽光使茶菁不受傷害的各式大花傘，對應近景的「霍山黃芽」大茶壺，與不遠處丘陵般的小茶山，可說色彩繽紛，熱鬧極了。霍山茶商驛站廣場上擠滿來此交易的茶農與茶販當街磅秤買賣。（圖／吳德亮攝影）離去時山頭稜線上綠油油的茶園，正與一大片開得猛豔的金黃色油菜花爭鋒對峙，同樣僅採春季的六安瓜片與霍山黃芽，不正應該一綠一黃，在茶文化的席位中繼續爭鋒、互較長短嗎？
茶人茶事／岳陽樓／洞庭湖之君山舞銀針
儘管到岳陽樓只是「路過」，從洞庭湖大橋透過車窗遙望黃色的飛檐盔頂，陽光下雖非「皓月千里」，卻也能在「浮光躍金」的「一碧萬頃」中，感受北宋名臣范仲淹「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的恢弘氣度吧？洞庭湖中由大小72座山峰組成的君山島。（圖／吳德亮攝影）話說「君山銀針」是中國十大名茶中，唯一的黃茶，僅產於湖南省洞庭湖中的君山島，全採剛抽出尚未張開的茶樹嫩芽製作，因而細卷如針而名；也有形如長眉而稱「老君眉」，即《紅樓夢》中賈母提到的「老君眉茶」。在全球六大茶類中，與四川雅安的蒙頂黃芽、安徽霍山的霍山黃芽並列為微發酵的黃茶類。君山銀針每年只在清明前後7至10天採摘春茶的首輪嫩芽製作。（圖／吳德亮攝影）君山島上的君山銀針茶業公司。（圖／吳德亮攝影）因此趁著受邀赴湖南演講之便，我特別走訪了古稱嶽州的岳陽市，一探君山銀針的製作奧秘。浮游於浩浩蕩蕩的洞庭煙波之中，由大小72座山峰組成的君山島，是中國第二大淡水湖洞庭湖中的一個小島，與千古名樓岳陽樓遙遙相對，面積僅有0.96平方公里，古代稱為湘山或洞庭山。由於大詩人屈原曾在《九歌》中，將葬於此的舜帝二妃稱為湘君與湘夫人，後人因此改名為君山，又有「愛情島」或「有緣山」之稱，也曾被《道書》列為天下第11福地。君山島上的君山御茶園。（圖／吳德亮攝影）不過吸引我的卻不是水天一色的秀麗景致，或島上龍涎亭、洞庭廟、湘妃祠等景點，更非園區入口巨石上，唐代大詩人劉禹錫的題詩「遙望洞庭山水翠，白銀盤裡一青螺」，而是滿山遍野與香樟樹共生的茶園，徽派建築特色的馬頭翹角則在綠浪推湧中若隱若現；而潔淨的步道與悅耳的啁啾鳥鳴，更讓人感到身心舒暢。唐代大詩人劉禹錫謂君山島的題詩「遙望洞庭山水翠，白銀盤裡一青螺」。（圖／吳德亮攝影）經由長沙府窯陶瓷藝術公司負責人吳琪的安排，登島後君山銀針茶業公司總經理王准隨即笑盈盈來接，搭乘園區專屬的電瓶環保車進入，在粉牆黛瓦的「君山御茶園」停下，立即有江南仕女妝扮的三名女子，為我們做茶藝示範：為了呈現銀針泡開後芽豎懸湯、直立不倒的「刀山劍硭」畫面，茶藝師特別將茶品一一置入玻璃高杯中，沸水沖入後，但見芽尖群起豎立在金晃晃的茶湯水面，不一會兒又垂直下沉，然後再度徐緩上升，共三起三落，蔚為奇觀。有人說「君山銀針會在水中跳舞」，果然所言不虛。茶園在徽派建築特色的馬頭翹角中呈現。（圖／吳德亮攝影）王總告訴我，君山茶應始於唐代，但製作黃茶則應在清代，當時分為「尖茶」、「茸茶」兩種。「尖茶」如茶劍，白毛茸然，為清廷納為貢茶，稱為「貢尖」，而君山銀針應為貢尖演變而來，他當場拆開今年的春茶讓我瞧個仔細，但見茶品滿披茸毛，肥壯勻齊的芽頭金黃光亮；再看茶芽外裹一層白毫，內部卻呈橙黃色，無怪乎還有「金鑲玉」的美譽了。在君山御茶園江南仕女妝扮的三名女子做君山銀針茶藝示範。（圖／吳德亮攝影）儘管君山島海拔僅有64公尺高，但王總說每年春夏兩季湖水蒸發，島上因而雲霧瀰漫，相對濕度大，成就茶樹生長的良好環境。尤其君山銀針每年只在清明前後7至10天，採摘春茶的首輪嫩芽；直接揀採肥壯多毫的芽頭，經揀選後，以大小勻齊的壯芽製作銀針，更顯彌足珍貴。君山銀針在清代分為「尖茶」、「茸茶」兩種。（圖／吳德亮攝影）王總說採摘時為防止芽頭或茸毛擦傷，茶簍內必須襯上白布，並嚴格規定「九不採」：雨天不採、露水芽不採、紫色芽不採、空心芽不採、開口芽不採、凍傷芽不採、蟲傷芽不採、瘦弱芽不採、過長過短芽不採等。而每採摘十萬五千個茶芽，僅能製作一斤銀針茶；即便熟練的採摘老手，每人每天最多也僅能採摘200公克，量少價昂可以想見。君山島上君山銀針的製作車間。（圖／吳德亮攝影）採摘後的茶芽需經殺青、攤涼、初烘、複攤涼、初包、複烘、再包、焙乾等八道工序，歷時三天三夜共70多小時才能大功告成。而殺青工序過去多在斜鍋中進行，鍋子尚須在鮮葉殺青前磨光打蠟。不過王總說為了因應現代化的精準產製，目前多改為烤麵包機般的大型機具，茶菁在均溫達到250度時，置入15秒即可完成，可獲得最佳且穩定的品質。君山銀針近年也製作小金磚黃茶方便攜帶。（圖／吳德亮攝影）至於形成黃茶特有色香味最重要的「悶黃」工序，是初烘攤涼後，立即以牛皮紙包覆再置入箱內40至48小時，稱為「初包悶黃」。由於包悶時氧化放熱，包內溫度逐升，24小時後尚須及時翻包，以使轉色均勻。而複包則至茶芽呈金黃色澤、香氣濃郁為止，也需費時20小時左右。玻璃高杯中的君山銀針群起豎立在金晃晃的茶湯水面。（圖／吳德亮攝影）返回台北後，我將帶回的君山銀針取出，各秤出標準的5公克，分別以茶碗、玻璃茶海兩者沖泡。碗內有杏黃明淨的湯色茶影交相輝映，而玻璃茶海中如群筍出土般一一豎直的畫面尤令人心曠神怡。儘管入口後鮮爽不如綠茶、甜醇不如紅茶，但都能明顯感覺清香沁人，在齒頰間留下難以言喻的獨特滋味，這也是黃茶最迷人之處吧。以玻璃茶海沖泡君山銀針明顯感覺清香沁人。（圖／吳德亮攝影）
茶人茶事／傳承漢唐失傳技藝的翡翠青瓷－何志隆特展
以「裸坯入窯、滿釉出窯」驚人秘技，高溫柴燒淬鍊開創「翡翠青瓷」陶瓷新領域，在兩岸學術及鑑賞界都享有高度盛名的台灣陶瓷藝術家何志隆，2022年就以劃時代青瓷成就風光入選《中國大百科全書》陶瓷文化主條目，也是當代首位編入「史冊」的陶瓷藝術品。而北京故宮博物院文物鑑定專家耿寶昌更大膽斷言，認定何志隆所燒出的是在中國失傳了1500多年的灰釉青瓷，為歷史現世中的新品種，品級超越宋代汝窯的「夢天青瓷」，堪稱中華陶瓷文化的突破。何志隆翡翠青瓷作品「琮式瓶」。（圖／雅園溏提供）雅園溏迷人的水上茶屋與風洞茶屋深受茶人青睞。（圖／吳德亮攝影）因此繼2023年在台北紀州庵大廣間、2024年在台中雅園溏展出，引發來自全台各地的茶友與收藏家熱烈迴響後，今年再度受台中最富文藝氣息的「雅園溏茶與人文藝術空間」之邀，展出15件堪稱翡翠青瓷精品，並將於4月25日盛大開幕，歡迎預約參與。何志隆翡翠青瓷作品「青玉葫蘆」。（圖／雅園溏提供）雅園溏琳瑯滿目的大廳一隅。（圖／吳德亮攝影）何志隆原本投入瓦斯窯已二十年，多年前開始接觸柴燒，就被色呈黝黑、金屬泛光、陰陽不定的陶器表面釉色的多元變化所吸引，隨著時日增加竟也漸生疑惑，「既有翠玉窯汗為何卻不能滿佈瓶身？」歷經多次挫敗終於成功完成心願。我與他雖相識不久，卻能感覺他飽滿的生命力與創作的熱情。細看他每一件器皿作品，無論細緻質感的肌里，起伏有致的造型，在晶瑩細緻的璀璨中彷彿都化成了聲響，以生動的韻律迎接飽滿投射的陽光；而滿佈金星的光點更讓整個器型都鮮活了起來。何志隆翡翠青瓷作品「長頸橄欖瓶」。（圖／雅園溏提供）長頸橄欖瓶放大後可見如翡翠般「落灰成釉」天青自然的通透質感。（圖／雅園溏提供）細看燈光照射下翡翠青瓷璀璨滿釉與多層次的開片及冰裂，透過近攝鏡頭發現美麗流淌肌理的流釉，以及光線折射產生的晶光、螢光、疊光等，除了造型自然散發的渾厚霸氣，外觀飽含溫潤的質感，更有綿密內斂的深層結晶波紋，可說一氣呵成而無懈可擊。何君說翡翠柴燒長時間在窯爐高溫內淬煉，且上釉方式又採絕無僅有的熱上釉即「柴燒自然落灰上釉法」，透過長時間的自然上釉，形成獨特釉質，釉色清亮透光，毫不混濁，作品出窯後，無論開片或冰裂紋均產生鑽石般的點點各色綠光，因而名之為「翡翠」。何志隆翡翠青瓷作品「出戟花觚」。（圖／雅園溏提供）何君進一步告訴我：燒成技術的探索、改進與完善，全靠他經年累月對火勢的觀察認識與掌控把握，一切都需適時與適當、反反覆覆、日以繼夜。而翡翠青瓷的燒製成功絕無僥倖，得仰賴每次窯爐二十多天的艱辛燒造，以及獨創的燒成工藝與技術等。而形成翡翠青瓷的特色在於360度滿釉、多層次的開片與冰裂，裂紋細如肌膚，而裂紋僅於表層內部不及於表層，包含北京故宮博物院院長及大陸多位學者的肯定：咸認此現象在當今陶瓷發展史上可說極為罕見。何志隆翡翠青瓷作品「搖鈴瓶」。（圖／雅園溏提供）藝術家何志隆(左)本文作者。（圖／吳德亮攝影）話說「青瓷」原指表面施有青色釉的瓷器，源於胎釉中含有一定量的氧化鐵還原焰燒所致。學者認為最早應起源於商周時期，歷經漢、晉發展，直至唐代發展出舉世聞名的秘色瓷，宋代再發展出以礦石金屬原料作為釉彩發色劑，使得運用天然植物灰發色的青瓷逐漸式微，千百年來「原始青瓷」儘管有文物流傳，史料也有所記載，但燒製的工法卻已然失落，終至「斷層」的地步，未免遺憾。何志隆翡翠青瓷作品「長頸膽瓶」。（圖／雅園溏提供）因此投入陶藝已近三十年的何志隆，矢志尋回並傳承古代，在古法技藝中努力開創全新的陶瓷領域。而自創柴燒窯，並仿古人燒陶「土坯不上釉」方式入窯燒製，利用台東海岸廢棄的漂流木燒成的落灰經高溫熔融、瓷化、結晶而成灰釉青瓷，經過無數次的失敗與數不清的徹夜守窯，所成就的色澤因而碧綠如玉，以「翡翠青瓷」稱之。不僅傳承了漢唐以降的失傳技藝、再造翡翠青瓷風華，更可說為當代陶藝的創新留下精彩的一頁，可說實至名歸了。何志隆翡翠青瓷作品「碧玉觀音」。（圖／雅園溏提供）以作品「青羽梅瓶」為例，全然不上釉而僅利用自然落灰所燒出的晶瑩剔透，如翡翠般「落灰成釉」天青自然的通透質感，而如星辰般光點滿佈的開片與冰裂且細如肌膚，在燈光下呈現律動飽滿的形體，所發出的強勁生命之氣，可說已將氣質與韻味作最高境界的結合，恰如其份地為繽紛活潑的意象再加分；而兼容並蓄的格局與貴氣逼人的霸氣，更堪稱當代嶄新的陶藝經典。何志隆翡翠青瓷作品「青羽梅瓶」。（圖／雅園溏提供）座落台中新社的〈雅園溏〉，以回歸親近自然田野的風貌，在一片偌大的竹籬環抱中，建構濃濃人文與禪風氣息的茶空間，包括宛如超現實主義大師達利的造型的泥屋茶座、蓮花池畔高聳的綠樹與錯落其中的水上、空中茶亭、大型布簾投影的落英繽紛等，觀賞翡翠青瓷的同時，不僅結合了茶香繚繞的展示空間，還能在茶韻悠揚與青瓷藝術的迷人氛圍環抱下，沈浸愜意的下午茶時光或蔬食料理，體現深厚迷人的文化底蘊。何志隆翡翠青瓷作品「武聖關公」。（圖／雅園溏提供）雅園溏夜間的璀璨風景。（圖／吳德亮攝影）◎編按：雅園溏翡翠青瓷特展地址在台中市新社區中和街一段6巷16號、4月24日 (五) 13:30開幕開放簽到入場、展期至6月底。電話：04-25821097預約網址：https://page.line.me/?accountId=vdq3487c
茶人茶事／普洱尋諸葛丞相未遇
西雙版納的傣族好友劉江海來電說，幾年前我們一同前往巴達茶山，拍照採證的1700歲栽培型古茶樹王「駕崩」了，讓我感到錯愕又難過。雲南巴達鄉1700歲的栽培型古茶樹王。（圖／吳德亮攝）在雲南少數民族的心目中，「茶」是聖物，傣族、拉祜族、布朗族、與哈尼族多稱為「臘」，佤族則稱「緬」，久而久之就以「臘緬」為茶葉的統稱。每屆春茶採摘季節，各族人都會舉行盛大的祭茶儀式；除了少數祭祀古茶樹或當地山神外，大多祭拜三國時代的蜀國丞相諸葛亮，尊奉為「茶祖」，迥異於江南一帶茶農茶商普遍崇拜的神農氏。台商天福集團在普洱市中心建立的「孔明興茶」諸葛丞相立像。（圖／吳德亮攝）儘管普洱茶來源的傳說甚多，其中最讓雲南少數民族堅信不疑的，卻是「武侯遺種」：認為1700年前，南征孟獲的諸葛孔明即已在雲南教導茶樹的種植與利用，這也是孔明被奉為「茶祖」的由來。每年農曆7月23日孔明誕辰，茶山各村寨都會舉行盛大的「茶祖會」以感念武侯恩德。普洱市還以洞經古樂、茶韻舞樂祭之；據說傣族在潑水節期間施放「孔明燈」，也是源自先民對孔明茶祖的尊崇追思。成都武侯祠供俸的諸葛丞相法像。（圖／吳德亮攝）雲南少數民族在諸葛亮誕辰當天的茶祖祭。（圖／吳德亮攝）見諸文字記載：清人檀萃在《滇海虞衡志》一書說「茶山有茶樹，較五山獨大，本武侯遺種，至今夷民祀之」。而清朝道光年間編撰的《普洱府誌》也有「舊傳武侯遍歷六山，留銅鑼于攸樂，置銅於莽枝，埋鐵磚於蠻磚，遺木梆於倚邦，埋馬蹬於革登，置撒袋於慢撒，因以名其山」。清人阮福的《普洱茶記》更提到「其冶革登山，有茶王樹，較眾茶獨高大，相傳武侯遺種，夷民當採時，先具酒醴禮祭於此」。古六大茶山之一的攸樂，今天已更名為基諾山，基諾族傳說即為三國時諸葛亮南征留下的蜀兵後代，因此自稱「丟落」，世代尊奉孔明，許多習俗也都與諸葛亮有關：如居住的房屋以「孔明帽」為屋頂；男子服飾衣背繡上八卦印，以示崇敬和懷念，稱為「孔明印」。還有學者大膽推測，基諾族女子頭戴三角形尖帽、身背麻布袋，彷彿漢人孝服的服飾，就是當年為武侯殞落時戴孝所遺留。佤族更尊稱孔明為「阿祖阿公」，剽牛盟誓，信守西元225年歸順蜀漢、永不背叛的盟約至今。基諾族傳說即為三國時諸葛亮南征留下的蜀兵後代。（圖／吳德亮攝）雲南許多少數民族居住的房屋以「孔明帽」的形象作為屋頂。（圖／吳德亮攝）而傳說係當年孔明寄箭祭風所在的「孔明山」，位於今日勐腊縣象明鄉境內，以2300公尺的海拔成為西雙版納最高峰，古代「六大茶山」攸樂、莽枝、蠻磚、倚邦、革登、曼撒等都在其下。除了留有傳說中的祭風台遺跡，也因山北側翹立狀如孔明的帽子而名。不過如以「武侯遺種」的年代來推論，時間最接近的一棵茶樹，就是巴達鄉1700歲的栽培型茶王樹了。以最接近「武侯遺種」年代的巴達1700歲古茶樹採摘壓製的私房茶餅向諸葛丞相致敬。（圖／吳德亮攝）今日除了在普洱市洗馬河畔留有大理石雕的孔明坐像，市中心也有數年前由台商天福集團捐贈、手持茶苗的「孔明興茶」立像。而紅河州建水團山大乘寺內，更罕見地發現當地彝族將劉備與諸葛亮的坐像居中並祀，而台灣民間最尊崇的「恩主公」關羽與張飛反而隨祀兩側，對武侯的尊崇遠超過中原與江南等地。顯然在中國大西南地區，曾經「五月渡瀘，深入不毛」的諸葛丞相，彪炳的功業當不止於唐朝大詩人杜甫所讚頌的「功蓋三分國，名成八陣圖」才是。相傳諸葛孔明南征時大軍在此洗馬的洗馬河。（圖／吳德亮攝）不過，跟雲南省所屬的「西雙版納傣族自治州」、「大理白族自治州」等其他地州很不一樣，思茅從國民政府到中共建政，始終就是個「地區」，直到近年普洱茶風起雲湧，受到全球矚目後，各地方政府無不卯足勁爭取普洱茶的主導權或歷史地位，思茅政府才積極運作，於2004年五月改制為「思茅市」，登錄為「中國茶城」。更為了讓世人知悉思茅過去曾做為「貢茶古府」的輝煌，短短三年不到，又向國務院爭取於2007年4月再度更名為「普洱市」。只是這個「市」還真大，四萬五千平方公里的面積，遠超過三萬六千平方公里的台灣，首府為「思茅區」。雲南少數民族每逢茶祖祭多請和尚誦經祈求茶葉豐收。（圖／吳德亮攝）至於「普洱」則源於當地哈尼族語，「普」為寨、「洱」為水灣，普洱即「水灣寨」的意思。今天也從隸屬思茅市的普洱縣，更名為普洱市寧洱縣，自古以來即以普洱茶的重要產地與集散地馳名，在明清兩代，更是向朝廷進貢普洱茶的「普洱府」所在地。而普洱茶之所以稱「普洱」茶，也因過去所有經普洱府運往京師或西藏等地的茶品，均冠以「普洱茶」為名的緣故。「五月渡瀘」的「瀘」即今日之金沙江，圖為江上鐵索舊橋。（圖／吳德亮攝）清朝時隸屬普洱府思茅廳的思茅，地名的由來也充滿了傳奇色彩；民間咸認是諸葛孔明南征時，大軍在此洗馬，因「思」念隆中的「茅」盧而得名。不過考據史實，三國時代的諸葛丞相雖「五月渡瀘」，經考證「瀘」即今日之金沙江，揮軍曾遠至麗江旁的石鼓鎮，卻從未到過思茅，傳說只能說明當地百姓對諸葛武侯的崇敬之情罷了。雲南各地均可見諸葛丞相羽扇綸巾的塑像。（圖／吳德亮攝）位於石鼓鎮金沙江之間的虎跳峽今日已成為觀光景點。（圖／吳德亮攝）因此茶人前往普洱朝聖，遍尋諸葛丞相未遇，只能說是傳說的美麗錯誤吧？來自台北臥龍街的阿亮，只能隨俗在巴達山茶王樹前，以多年前委請當地布朗族幫我採摘壓製，我親自設計繪製茶票紙，香氣高昂且層次豐富、帶有獨特韻味的私房茶餅，向臥龍先生、諸葛茶祖致敬了。經考證諸葛丞相「五月渡瀘」揮軍曾遠至麗江旁的石鼓鎮今日風貌。（圖／吳德亮攝）
茶人茶事／一柱擎天之安化千兩茶探秘
在全球正「火」的老茶市場中，有數種源自中國六○年代以前的陳年茶品，始終深受茶人的喜愛。它們也像大多數的陳年普洱一樣，在1997年從香港大量釋出到台灣，近年也隨著台商的無遠弗屆而不斷流向對岸、日本、韓國、東南亞等地，藏量當然也急遽的銳減當中。滋味與台灣老茶或陳年普洱一樣醇厚回甘，茶湯也同樣紅濃明亮，價格比起古董級的普洱名茶毫不遜色，甚至經常被誤為普洱來品飲或販售。雲天閣茶業寄贈完成的千兩茶並在公司舉辦盛大的贈與儀式。（圖／吳德亮攝影）它們就是今天被兩岸茶人讚不絕口的千兩茶、六堡茶、六安籃茶、花磚茶、青磚茶、黑磚茶、茯磚茶等，在中國六大茶類〈綠茶、白茶、黃茶、青茶、紅茶、黑茶〉中，與普洱茶一樣被列為黑茶類。由左至右為鬆緊適度的茯磚茶，與緊結的花磚茶、黑磚茶。（圖／吳德亮攝影）作為中國著名的茶鄉，湖南省除了洞庭湖君山島上的黃茶「君山銀針」，以及湘西的「古丈毛尖」綠茶外；中北部益陽市的安化縣則是源遠流長的黑茶產地，包括近年兩岸炙手可熱的千兩茶，以及緊壓成磚的茯磚茶、花磚茶、黑磚茶等，統稱為「安化黑茶」，都早已馳名天下。安化縣茶馬古道上騾馬運送千兩茶的實況。（圖／雲天閣茶業提供）以竹編包裹緊壓而成圓柱形的「千兩茶」，因每支茶葉淨含量合老秤一千兩（約36.2～37.5公斤，與現今台兩大致相同）而得名，由於外表的篾簍包裝成花格狀，又名「花卷茶」。近年則因行銷等考量，而陸續推出了百兩茶（3.75公斤）、十兩茶（375公克），甚至還有展示用的萬兩茶（375公斤），豎起來幾近兩層樓高，堪稱「一柱擎天」，令人咋舌。其實根據史料，清朝道光年間（1820年前後），安化製作出的第一支花卷茶僅有百兩，至同治年間才改百兩花卷為千兩茶。製作千兩茶將茶葉如擰花卷般擰成圓柱型，再用竹篾捆緊封口。（圖／吳德亮攝影）多年前我應邀前往湖南長沙演講，經由主辦單位長沙府窯負責人吳琪的安排，以及安化縣茶葉辦主任肖偉群的全程陪同導覽，得以拜訪安化老字號的「白沙溪」茶廠，以及近年快速崛起的雲天閣、香木海、怡清園、建鈴等現代大廠，深入採訪了安化黑茶的沿革、原料，以及從傳統到現代化的製作工藝等，可說收穫頗豐。湖南安化雲天閣倉庫內陳滿坑滿谷的千兩茶。（圖／吳德亮攝影）茶館橫跨資江兩岸，古色古香的建築成了縣城東坪鎮最顯著地標的「雲天閣」茶業，主人李雲係書法家出身，渾身散發優雅的文士氣息。他說千兩茶的製作工藝，比起普洱茶可說繁複多了：從採青、殺青、揉捻，到渥堆後烘乾，水分的高低、溫度濕度的控制，都有極其精確的計算。製成黑毛茶後尚須在七星灶上用松木烘烤，形成獨有的高香。再經揀梗、拼配，並秤重裝包，以每包7.5公斤、每五包才能填滿為一柱千兩茶。橫跨資江兩岸的雲天閣是今天安化縣城最顯著地標。（圖／吳德亮攝影）製成黑毛茶後須在七星灶上用松木烘烤形成獨有高香。（圖／吳德亮攝影）儘管五月中旬並非千兩茶的製作季節，李雲仍特意從郊區調回七位身材魁武的師傅，從蒸、裝、勒、踩、涼置等工序一氣呵成，實際製作兩柱千兩茶讓我全程拍攝。李雲說，編妥的竹簍必須在24小時內使用以免硬化，篾簍內先置入一層棕櫚葉、再置入一層粽葉，連同篾簍共三層，因此有人戲稱是「三層肉」，不僅可防雨水、防異味，粽葉還有藥用保健作用，而三層防護也便於早期騾馬的長途運輸。李雲董事長（左）與本文作者吳德亮於兩岸茶文化聯誼會上互贈茶書。（圖／吳德亮攝影）從車間取出五包精製後的毛茶，三名師傅熟練地以大型蒸汽木桶，將茶葉蒸軟後逐一倒入篾簍內，並不斷以人工棍槌擠壓填滿，有如擰花卷般擰成圓柱型，用竹篾捆緊封口後，再以竹片及竹條加以重壓捆紮，包括絞、壓、跺、滾、槌打等數十道傳統工序，鏡頭下但見五名彪形大漢不停揮汗使力，彷彿世足賽的聚焦爭鋒，充滿力與美的舞動令人血脈噴張。李勁峰經理補充說，千兩茶的捆壓成形，七名大漢從早到晚每天最多僅能完成二十柱，非有足夠的體力不可，因此千兩茶又被稱為「漢子茶」。五名彪形大漢不停揮汗使力以竹片及竹條加以重壓捆紮。（圖／吳德亮攝影）當天完成後的千兩茶特別讓我在茶柱上簽名，再經露天晾曬七七49天，日曬夜露「吸天地靈氣，收日月精華」總算大功告成，雨天則加蓋塑膠布套或移入室內防雨淋濕，之後在自然條件催化下自行發酵。緊壓為原條千兩茶後，通常高度為150公分、直徑20公分、圓周約70公分。兩個月後儘管我早已返回台北，李雲董事長依然在安化舉辦盛大的致贈儀式拍照存證再寄來台北給我，讓我感動萬分。本文作者吳德亮在雲天閣新製作完成的千兩茶上簽名。（圖／吳德亮攝影）完成後的千兩茶須露天晾曬49天才算大功告成，雨天則加蓋塑膠布套或移入室內。（圖／吳德亮攝影）千兩茶的由來，據說是因為過去交通困難、茶葉運送不便，因此將茶葉緊壓為樹幹狀的圓柱花卷茶，以便於馱在騾馬等牲口背上兩側作長途運輸。主要銷往內蒙古及黃土高原一帶，作為遊牧民族沖煮酥油茶或奶茶重要原料的「邊銷茶」。由於花卷茶的製作工序完全倚賴人工，技能繁複、難度大、消耗體力、工效低。而且經長時間陳化後堅硬無比，品飲時必須以鋼鋸連同竹簍鋸開成片，再剝碎置入茶壺沖泡，不僅過程繁瑣又費時費力，茶末也會流失不少。因此安化老字號的「白沙溪茶廠」在1958年經過多次試驗後，終於將千兩茶改製為長方形的花磚茶，讓千兩茶一度消失在歷史的舞台，傳統古法的手工緊壓技術也隨之失傳多年。其間白沙溪茶廠雖於1983年請回一批老技工製作了300多支花卷茶流通至各地；但真正恢復量產，則在1997年以後了。安化歷史最悠久、目前已改制為民營的原國營白沙溪茶廠。（圖／吳德亮攝影）